第223章 苍老的海若
祭舟穿过层层海雾,缓缓驶入沧溟神宫。
水华站在祭舟边缘,扶着冰冷的船栏,望向前方。
海面之上,悬宫层叠。
一座座神殿以白玉长桥相连,数不清的潮纹沿着石柱与宫墙缓慢流转。
远处钟声响起。
低沉,悠远。
澹台镜月站在她前方。
白衣被海风吹动,背影仍旧清冷安静。
水华几次抬头看她。
可她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众人依次走下。
沿途神宫弟子早已得到消息,纷纷退到长桥两侧。
他们看向水华的目光很复杂。
震惊。
审视。
敬畏。
也有人忍不住将目光落在她眉眼之间,又转向澹台镜月。
水华察觉到了。
她肩背微微绷紧,下意识往姜清婉的方向靠了半步。
姜清婉没有说话。
只是不动声色地向前迈出一步,站在她身侧。
那些过于直白的目光,这才稍稍收敛。
江老头看见这一幕,脸色越发难看。
可还没等他开口,水华已经踏上了通往神宫深处的第一道长桥。
下一瞬,异象骤起。
轰——
桥下原本平静的海水忽然亮起幽蓝神光。
神光由水华脚下荡开,沿着长桥向四面八方迅速蔓延。
一座神殿。
两座神殿。
整座沧溟神宫中,供奉海若的长明灯一盏接着一盏自行燃起。
深蓝灯火连成一片。
像沉睡多年的星河,在这一刻被人重新点亮。
神宫内所有人神色骤变。
水华也停下脚步。
她低头看着桥下的海。
那些水纹正在朝她汇聚。
远处,神宫最深处忽然传来一道悠远潮声。
轰隆——
数日来始终紧闭的听潮殿门,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开启。
殿内深蓝水光漫出。
长桥两侧,神宫祭司与神官纷纷跪下。
就连沧玄子也神色微变。
此前,澹台镜月数次求见。
祝长离也曾跪在殿外请罪。
听潮殿始终没有回应。
可如今,水华才刚刚踏入神宫,殿门便主动开启。
片刻后,殿内传出一道虚弱却依旧威严的声音。
“镜月。”
“水华。”
“过来。”
澹台镜月看了她一眼。
水华抿紧唇,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走向听潮殿。
江老头下意识想跟。
沧玄子抬手,将他拦在殿外。
沧玄子平静道:
“海若只召见她们二人。”
“江怀潮。”
“有些事情,必须由海若大人亲口告诉她们。”
江老头握紧旧杖。
……
听潮殿内极为安静。
没有水华想象中的恢宏。
也没有遍地神像与华丽祭台。
殿中只有一片浅浅水面。
水面尽头,燃着一盏已经接近熄灭的海灯。
灯火很弱。
像随时会被一口气吹灭。
现任海若便坐在海灯之后。
她依旧清冷尊贵,容貌也没有多少变化。
可她的身体已经近乎透明。
白衣边缘时而散作水光。
长发末端也在缓慢消失,化成细碎潮纹融入四周。
澹台镜月脚步停住。
她眼神微变。
原本,她有无数问题想问。
可看见师尊如今的模样,那些质问一时全堵在了喉间。
水华却站在原地,认真看着海若。
最终,先开口的是水华。
“为什么?”
海若看向她。
那双眼睛仍旧很深,却比水华记忆中疲惫了太多。
水华眼眶发红。
“为什么带走姐姐?”
“为什么封住我的记忆?”
“既然我们两个都是海若,你当年为什么不把事情说清楚?”
澹台镜月也抬起头。
海若沉默片刻。
她的声音缓慢传来。
“因为当年,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解决双生海若。”
水华一怔。
海若低声道:
“海若神格虽分为三成与七成,可海眼承认的,从来不是两份力量简单相加。”
“它需要的是一个完整命格。”
“一个完整的意志。”
“若我将你们一同带回神宫,等到海眼异动时,十司最终一定会做出选择。”
澹台镜月问:
“什么选择?”
海若看向她。
“让其中一人吞噬另一人。”
听潮殿内,所有潮声仿佛都停了一瞬。
水华脸色微白。
海若继续说道:
“水华承载七成神格。”
“若按神宫秩序,她更有可能被选为下一任海若。”
“而你……”
她看向澹台镜月。
“会成为补全她的三成。”
水华猛地转头看向姐姐。
澹台镜月脸上没有血色。
水华低声问:
“所以,你选择了姐姐?”
海若摇头。
“不是我选择了她。”
“是她选择了自己。”
澹台镜月瞳孔微缩。
海若抬起一只近乎透明的手。
殿中浅水泛起涟漪。
一道被封存多年的记忆,从水面缓缓浮现。
落霞村。
海雾。
潮湿石板。
六岁的澹台镜月走到海若面前,认真行礼。
小姑娘明明也很害怕,手指都藏在袖中微微发抖,却还是抬起头。
“我跟您走吧。”
“我妹妹太笨。”
“她无法承担职责。”
水华看到这里,嘴唇一颤。
海若的声音从记忆中传来。
“命运不会因为你主动离开,便真的改变。”
年幼的镜月跪在潮湿地面上。
“哪怕只是延缓片刻。”
“求您。”
水华眼泪无声落下。
澹台镜月脸色也变得惨白。
她看着水面中的自己。
那个孩子太小。
明明也该被人保护,却已经学会替妹妹做选择。
海若再次拨动水面。
记忆继续。
年幼的水华从屋里冲出来,挡在姐姐面前。
她叉着腰,冲海若大骂:
“哪来的老家伙!”
“敢欺负我姐姐,信不信我揍你啊!”
澹台镜月眼睫轻颤。
她看见江老头吓得跪下。
也看见年幼的水华在姐姐即将离开时,终于反应过来。
她哭着扑过去,死死抓住镜月衣袖。
“姐姐,不要走。”
“你说过要陪我抓鱼的。”
“你不能骗人。”
年幼的镜月俯身抱住她。
她也在哭。
只是哭得很安静。
“别怕。”
“姐姐会回来的。”
这一句话落下。
澹台镜月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识海中那扇已经出现裂痕的旧门,终于彻底打开。
无数旧日画面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那个名字,终于从封存多年的记忆深处重新浮现。
澹台镜月转头看向水华。
嘴唇轻轻颤动。
“华华……”
水华再也忍不住。
她冲过去,一把抱住澹台镜月。
“姐姐!”
哭声在空旷神殿里响起。
像多年以前,那个被留下的小姑娘终于追上了离开的姐姐。
澹台镜月僵在原地。
片刻后,她缓缓抬起手,抱住水华。
她眼眶也红了。
“对不起。”
水华把脸埋在她肩上,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你真的……真的把我忘了……”
“你还拿剑刺我……”
澹台镜月手指一点点收紧。
“对不起。”
姐妹相拥许久。
水华哭得几乎停不下来。
澹台镜月眼眶同样泛红,却始终没有推开她。
等到水华情绪稍稍平复,澹台镜月才抬头看向海若。
“既然是我主动离开。”
“为何后来连我也忘了她?”
海若望着她们,眼中浮现出极深的疲惫。
“你继承的三成神格中,携带部分海若传承记忆。”
“可你的幼年记忆,与神格传承不断冲突。”
“你越思念水华,三成神格便越容易被七成神格牵引。”
“若不封印记忆,你们的神格会提前重新汇合。”
海若停顿片刻。
“所以我封住了水华的全部记忆。”
“也封住了你关于落霞村的部分记忆。”
澹台镜月声音发哑。
“只是为了让我们多活几年?”
“是。”
海若轻声道:
“当年的你告诉我。”
“只要时候到了,你愿意为水华献祭。”
水华猛地抬头。
“我不要!”
她下意识抱紧澹台镜月。
像怕对方又会像小时候一样,替她决定一切。
澹台镜月也僵了一下。
海若静静看着她们。
“现在,时间到了。”
听潮殿内那盏微弱海灯轻轻摇晃。
海若身体边缘再次散去一些水光。
她的声音也更虚弱了。
“海眼的情况,比十司知道的更加严重。”
“这些天,我始终没有回应,并非不愿出手。”
“而是我的大部分力量,都在海眼深处镇压黑潮。”
“留在神宫中的,只是一道勉强维持的神身。”
水华看着她近乎透明的身体,终于明白她为什么如此衰弱。
海若低声道:
“我已经老了。”
“镇不住它太久。”
“如今水华神格觉醒,也同时刺激了海眼。”
“原定三日后的镇海祭,必须提前。”
“最迟明日。”
“若你们无法镇住海眼,第一道封印便会崩塌。”
“云梦城,以及东海沿岸诸城,都会最先被黑潮吞没。”
刚刚相认的喜悦,瞬间被沉重现实压了下去。
水华下意识抱紧澹台镜月。
澹台镜月则抬起头。
“我们联手,能镇住海眼吗?”
海若沉默片刻。
“或许。”
只有两个字。
连海若自己也没有把握。
水华还没开口,澹台镜月便已经说道:
“我去。”
她的语气,与六岁那年几乎一模一样。
水华立刻松开她,瞪大眼睛。
“什么叫你去?”
澹台镜月一怔。
水华红着眼看她。
“你是不是又想把我留下?”
“当年我不知道,拦不住你。”
“现在我都想起来了,你还想骗我?”
澹台镜月张了张嘴。
她确实在听见“献祭”时,下意识想过由自己来承担。
可水华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只能哭着抓住她衣袖的小姑娘。
她站到姐姐身旁。
“七成神格在我这里。”
“你一个人去也没用。”
“要去,一起去。”
澹台镜月看着她。
水华眼睛还红着,脸上却没有退意。
片刻后,澹台镜月终于点头。
“好。”
“这次一起。”
听潮殿门重新开启。
殿外,大祭司、十司祭司、姜清婉等人都在等待。
水华与澹台镜月并肩走出。
水华眼睛仍旧红着。
澹台镜月眉眼间的冰冷也淡了许多。
江老头第一时间看向两人。
见水华没有受伤,他紧绷许久的肩背终于微微松下一分。
沧玄子上前,沉声询问:
“海若大人有何旨意?”
澹台镜月看向众人。
“镇海祭提前。”
“明日开始。”
殿外众人神色骤变。
澹台镜月继续道:
“我与水华,共同入祭。”
神宫长桥之上,海风骤然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