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失败的镇海祭
天还未亮,沧溟神宫十司便已经全部行动起来。
沉重钟声一遍又一遍响彻东海。
神宫下方,原本平静的海面被无数巨大祭纹覆盖。
一道道深蓝纹路从主祭台向外延伸,穿过悬宫、长桥与祭塔,最后没入海水深处。
轰隆——
海面剧烈震动。
数百根镇海柱从深海缓缓升起。
柱身布满古老潮纹,表面还缠绕着海藻与斑驳贝壳。
随着十司祭司结印,那些沉寂多年的纹路逐渐亮起,像一头头从海底睁开眼睛的远古巨兽。
神宫沿岸,祭灯一盏接着一盏燃起。
深蓝灯火沿着海岸一路铺开。
远处沧州东海诸城,也能听见那沉重而急促的钟声。
司海殿前,大祭司沧玄子亲自主持祭阵。
十司各守一方。
主祭殿内。
澹台镜月已经换上神女祭衣。
月白长袍层层垂落,衣摆绣满银蓝潮纹,肩后披着一层薄如水光的祭纱。
神女冠压在她乌黑长发之上,中央那枚海月玉珠正散发着淡淡清光。
水华站在一旁,低头扯着身上的衣领。
她也被送来一套祭衣。
样式与澹台镜月极为相似,腰间祭带垂着一枚幽蓝玉佩。
水华从未穿过这种衣服。
衣袖太长,裙摆也太重。
腰间一层又一层祭带,更是勒得她连呼吸都觉得不自在。
她忍不住小声道:
“这衣服为什么这么麻烦?”
旁边侍奉的神官低着头,不敢回答。
澹台镜月走到她面前。
她没有说话,只伸手替她整理翻折的衣领,又重新束好腰间祭带。
水华鼻尖微酸。
却没有在这种时候说出来。
澹台镜月替她将最后一根祭带系好。
“不要乱扯。”
水华小声嘀咕:
“勒得慌。”
“忍着。”
澹台镜月没有继续看她,转身走向殿门。
“该走了。”
水华吸了吸鼻子,跟了上去。
……
镇海祭是沧溟神宫最核心的祭仪。
姜清婉、谢不归、云琢与江老头都不能进入主祭台,只能留在外围观祭台上。
姜清婉站在祭阵之外。
她看着换上祭衣的水华沿着长阶走来。
谢不归站在姜清婉身侧,目光却始终落在主祭台中央那两道海月纹上。
他看了许久,眉头渐渐皱起。
“怎么了?”
姜清婉低声问。
谢不归道:
“神宫觉得三成加七成,便是完整十成。”
“听起来似乎没有问题。”
“可人又不是简单的数。”
姜清婉看向并肩而行的姐妹。
她心中同样有这种不安。
神格可以相加。
可命格呢?
记忆呢?
意志呢?
澹台镜月与水华分离多年。
她们是姐妹,却已经成为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只是如今祭阵已经开始。
除去让姐妹共同镇海,神宫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江老头则始终握紧镇潮杖。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可从水华踏入祭阵开始,他的视线便再也没有移开过。
……
主祭钟响。
澹台镜月与水华共同踏上镇海祭台。
祭台中央,果然有两道古老海月纹。
一明。
一暗。
两道月纹相互依存,又各自分离。
像是早在无数年前,建造这座祭台的人便已经预见过双生海若的出现。
水华走到那道较暗的海月纹前。
她刚刚站上去,脚下纹路便骤然亮起。
轰——
七成海若神格毫无保留地爆发。
幽蓝神光冲天而起。
整片东海潮水也在同一刻骤然抬高。
数百根镇海柱同时轰鸣,柱身古老纹路一层层亮起,像是在向祭台上的少女俯首。
水华身体微微一晃。
如此庞大的力量骤然涌出,让她本能地想退。
澹台镜月已经走到另一道海月纹中。
“别怕。”
她低声道。
水华看向她。
澹台镜月闭上眼,引动体内三成神格。
月白神光自另一侧升起。
一明一暗两道海月在祭台上方浮现。
两股同源力量缓缓靠近。
镜月如月。
水华如潮。
一冷一暖。
一静一动。
当两道神光真正触碰的那一刻,整座沧溟神宫都剧烈震动起来。
神宫内的万盏长明灯同时燃烧。
海面上所有祭纹也在这一瞬亮到极致。
十司祭司眼中,终于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希望。
沧玄子双手结印,沉声下令:
“启祭!”
钟声再响。
十司同时结印。
数百道祭纹从不同方位升起,沿着海面与镇海柱一路汇聚,最后全部落向祭台中央的姐妹。
澹台镜月熟悉镇海祭的每一道仪轨。
她抬手引动神光,三成神格沿着祭纹缓缓向海眼方向沉去。
“跟着我的气息。”
水华点头。
可真正尝试之后,她才发现远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祭纹纵横交错。
每一道都连接着不同潮线。
她明明想要引动前方海流,另一侧潮水却突然掀了起来。
第一道神格之力险些走错祭路。
澹台镜月立刻出手,将那股幽蓝神光重新拽回主阵。
水华脸色一红。
“我不是故意的。”
“别说话。”
澹台镜月道:
“看我的手。”
她右手抬起。
月白神光沿着一条祭纹向下。
水华努力模仿。
可澹台镜月需要借助祭纹与咒印才能控制的潮水,到了水华这里,却根本不需要那么复杂。
她只是念头微动,整片海流便主动涌来。
结果力量太强,反而险些冲碎祭纹。
澹台镜月只能一次又一次替她补上。
起初,两人的配合并不顺利。
水华几次走错潮线。
澹台镜月也因为要兼顾她,不得不放慢祭仪速度。
可随着时间推移,两道神格气息开始逐渐同步。
澹台镜月刚一抬手,水华便能察觉她要引动哪一条水脉。
水华心念刚动,澹台镜月也会提前替她稳住过强潮势。
她们像是重新回到了小时候。
不需要解释。
也不需要提醒。
两道海月光芒在祭台上空渐渐重叠。
神格之力沿着数百道祭纹,不断灌入海眼深处。
原本疯狂翻涌的黑潮,终于出现了停滞。
海眼外阵那些不断蔓延的裂痕,也在神光覆盖下缓缓闭合。
神宫下方剧烈震荡的海面,一点一点恢复平静。
司海殿中,负责观测各地潮讯的神官不断传来消息。
“云梦城外潮线开始回落!”
“东南水脉黑潮退去!”
一名祭司终于忍不住激动出声:
“成了!”
“海眼真的在平息!”
沧玄子一直紧绷的神色,也在这一刻稍稍松动。
祝长离站在司命祭位之上,看着祭台中央的姐妹,眼中情绪复杂。
如果双生真的可以共同镇海。
或许他此前犯下的错,还有一线弥补的机会。
江老头更是死死盯着祭台。
握着旧杖的手因为太过用力,不断发抖。
他不敢放松,可心底却仍旧控制不住地生出了一丝希望。
也许海若错了。
也许十司旧典同样错了。
可是,祭阵还在继续深入。
澹台镜月与水华的神格力量逐渐被引入海眼最深处。
那里不再只是外层黑潮。
而是整个海眼真正的核心。
一开始,两股力量确实能够彼此配合。
可随着海眼对海若权柄的需求越来越强,一个被短暂掩盖的问题终于暴露出来。
澹台镜月与水华并不是同一个人。
她们有不同的记忆。
不同的修行。
不同的性格。
也有两段完全不同的人生。
海眼能够感受到完整的十成神格。
却无法在两份独立命格之间,找到唯一的海若意志。
祭台上方,原本重叠在一起的两轮海月,忽然轻轻晃动。
下一刻,两道月影开始缓缓分开。
澹台镜月第一时间察觉到不对。
“水华。”
“收住心神。”
水华立刻照做。
可她们越想让气息归于一致,神格深处两道不同的意志便越发清晰。
她想保护落霞村。
澹台镜月想守住整个沧州。
就连她们最相同的愿望,落入海眼之后,也变成了两个不同的方向。
嗡——
海眼深处突然传出一股恐怖吸力。
两股神格同时被强行拉扯。
水华没有接受过神宫祭法训练,最先承受不住。
她脸色瞬间苍白。
脚下幽蓝海月纹发出一声刺耳碎响。
澹台镜月眼神一变。
她立刻转移自身力量,将原本落向海眼的月白神光分出一半,强行护住水华的命轨。
水华察觉到她的动作,咬牙道:
“别管我。”
澹台镜月声音骤冷:
“闭嘴。”
“跟着我。”
水华眼眶一红。
她不敢再乱,拼命按照姐姐的引导稳定体内七成神格。
可两人之间的命格差异,仍在不断被海眼放大。
咔嚓。
咔嚓。
祭阵开始发出一道又一道刺耳碎裂声。
司命祭位上,祝长离脸色大变。
“两道命轨正在分离!”
沧玄子厉声道:
“快固定!”
祝长离双手结印。
无数命纹化作锁链,试图将两人的命格重新扣在一起。
可那些锁链刚刚靠近,便被两股神格本能震开。
她们是双生,却不是同一人。
大海不接受两个主人。
下一瞬,原本已经被压下去的黑潮突然翻涌。
海眼像是察觉到了镇海祭的失败。
积压在深处的潮压轰然反扑。
轰——
一道漆黑水柱从海眼深处冲天而起,狠狠撞向主祭台。
十司祭司同时出手。
无数祭器升空。
沧玄子怒喝:
“稳住祭阵!”
数百根镇海柱齐齐震动。
可黑潮的力量远比先前更加恐怖。
水华身体一晃,脚下祭纹再度碎裂。
澹台镜月立刻伸手抓住她。
水华反手也紧紧握住姐姐。
两人站在翻涌黑潮之中。
谁也没有松开。
澹台镜月比水华更熟悉镇海祭。
从两轮月影开始分离的那一刻,她便已经隐约明白了问题。
如今命轨一次次被排斥。
她终于彻底看清。
海眼需要的是一位完整海若。
也必须拥有同一种意志。
只要她们仍旧是两个独立的人。
这场镇海祭,便不可能真正成功。
除非——
一份神格吞噬另一份。
最后,只剩下一个人。
澹台镜月转头看向水华。
水华还在咬牙调动神格,根本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她的脸色很白。
可抓着姐姐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澹台镜月望着她。
眼神一点点安静下来。
与六岁那年,她跪在海若面前时一模一样。
水华察觉到她的目光。
“姐姐?”
澹台镜月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妹妹往自己怀中拉近了一些。
祭台上方,两轮海月终于彻底分开。
轰——
镇海祭阵第一道核心祭纹轰然碎裂。
黑潮冲天而起。
水华被恐怖反噬撞得身体一震,张口吐出一口鲜血。
“水华!”
澹台镜月将她死死护进怀中。
下一刻,黑潮重重撞上她的后背。
月白神光瞬间碎裂。
澹台镜月闷哼一声,唇边同样溢出血来,却始终没有松开水华。
神宫众祭司同时变色。
江老头更是猛地向前一步。
“月月!”
“华华!”
沧玄子望着已经崩裂的主祭台,脸色第一次变得如此难看。
他声音艰涩。
“失败了。”
“十成神格虽在……”
“可双生终究不是一人。”
黑潮翻涌之间。
澹台镜月低头看着怀里还在咳血的妹妹,神情平静得让人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