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走过一次，不在乎再走第二次
澹台镜月落入海眼。
黑潮瞬间将她吞没。
祭台上的月白神光只亮了片刻，便被那片无边无际的漆黑覆盖。
澹台镜月不断下沉。
四周没有海水应有的浮力。
黑潮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拉扯着她的衣摆、长发与血肉，试图将她整个人彻底撕碎。
身后三成海若神格化作一轮残月。
月光照入黑潮，却在不断碎裂。
无数月白碎光脱离她的身体，顺着海若命轨向上飘去。
它们最终会回到水华体内。
七成与三成归一。
水华将成为这一代唯一的完整海若。
她会活下来。
沧州沿海无数百姓，也会活下来。
这便够了。
澹台镜月闭上眼睛。
她能清楚感觉到，随着神格不断剥离，自己的记忆也在逐渐消散。
神宫高耸的祭塔。
藏海楼中无数卷旧典。
听潮殿外常年不散的水雾。
师尊安静注视她修行的目光。
那些画面一幕幕远去。
紧接着，是落霞村。
低矮潮湿的木屋。
晾在院里的渔网。
江老头提着鱼篓站在门口骂人。
还有一个总是跟在她身后，吵着闹着喊姐姐的小姑娘。
声音逐渐模糊。
最后只剩下两个字。
华华。
澹台镜月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她没有挣扎。
很多年前，她已经替妹妹走过一次。
如今，不过是再走第二次。
没有什么好怕的。
只要水华活着，她这条命便不算白白丢掉。
……
祭台之上。
水华猛然捂住眉心。
一缕月白神光穿过镜月祭印，钻入她的识海。
七成神格像是终于等到了缺失多年的部分，开始自行运转。
幽蓝潮光从水华体内升起。
月白碎光则不断从海眼深处飘来，融入她的眉心、心口与血脉。
祭台上方，两轮分离的海月正在一点点重叠。
沧玄子看见这一幕，神色复杂至极。
从镇海祭的角度而言，澹台镜月的选择确实有效。
只要三成神格全部归于水华，她便会成为完整海若。
祭阵或许还有重新启动的可能。
可代价，是澹台镜月的命。
祝长离望着那一缕缕回归水华的月白神光，脸上没有半点喜色。
水华却像被那缕月光烫伤。
她惊叫一声，疯狂向后退去。
“我不要！”
她抬起手，用力抓向眉心。
指甲划破皮肤，留下数道血痕。
可那缕月白神光已经融入识海。
根本不是她伸手便能抓出来的东西。
“我不要她的神格！”
“你们让她回来！”
“把她还给我！”
没有人能回答她。
神格归一一旦开始，便会顺着同源命轨自行完成。
哪怕十司祭司，也没有办法轻易中止。
又一缕月白神光从海眼中飞出。
水华眼中浮现出澹台镜月的一段记忆。
她猛地转身，冲向海眼。
姜清婉第一时间抓住她的手腕。
“水华！”
水华回头看她。
那双眼里全是泪。
“姜姐姐。”
“她又骗我。”
姜清婉心中一沉。
水华用力挣扎。
“她说不会把我一个人留下。”
“她说这一次不会骗我。”
“可她又走了。”
七成神格随着她的情绪剧烈震荡。
海水轰然升起，狠狠撞击着四周已经破碎的祭纹。
江老头踉跄着冲来。
“华华！”
“你回来！”
“你姐姐已经……”
水华猛然看向他。
“她还没死！”
江老头僵住。
水华指向海眼。
“我能感觉到她。”
“她就在下面。”
“她的气息还没有完全散。”
祝长离也挡在海眼之前。
“你不能下去。”
“神女殿下便是为了让你活下来。”
“你若现在进入海眼，她所做的一切都将失去意义。”
水华抬手一掌。
轰！
幽蓝潮光瞬间爆发。
祝长离没有防备，被直接震得倒退数丈，脚下祭纹都碎了数道。
水华红着眼怒吼：
“闭嘴！”
“我从来没让她替我死！”
“以前没有。”
“现在也没有！”
澹台镜月总是替她选择。
可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她不愿意。
姜清婉仍旧抓着她。
海眼不是寻常深海。
连澹台镜月进入其中，身体与神魂都在迅速崩解。
水华若跳下去，很可能再也回不来。
那样，澹台镜月的牺牲确实会彻底失去意义。
可姜清婉也明白。
若强行将水华留在祭台上，让她眼睁睁接受姐姐以性命送来的三成神格。
那么从今以后，她活着的每一天，都要背负这份死亡。
水华看着姜清婉。
挣扎的力量逐渐停下。
她的声音也轻了下来。
“姜姐姐。”
“你说过，我的命要由我自己决定。”
姜清婉的手指微微一颤。
这是她此前面对神宫时说过的话。
可现在，若她强行拦下水华，又与神宫此前所做的事情有什么区别？
她一边指责神宫替水华选择。
一边又替水华决定，她必须背负澹台镜月的死亡活下去。
水华吸了吸鼻子。
“我不是去送死。”
“我要把姐姐带回来。”
姜清婉望着她。
少女脸上还有泪，身体也因为神格失控而不断颤抖。
可那双眼睛很坚定。
片刻之后，姜清婉缓缓松开了手。
四周祭司神色骤变。
沧玄子更是沉声道：
“姜道胤，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姜清婉只看着水华。
“你们两个一起回来。”
水华用力点头。
“好。”
她转身冲向海眼。
江老头脸色惨白，嘶声喊道：
“华华！”
沧玄子也第一次真正失了神色。
“你疯了吗！”
“回来！”
他抬手试图以剩余祭纹封锁海眼。
可水华体内承载七成海若神格，祭阵本就以她为主祭之一，寻常祭纹根本无法真正拦住她。
幽蓝潮光一闪。
水华已经越过所有封锁，站在了祭台尽头。
下方，是无边无际的黑潮。
她能够清楚感受到。
澹台镜月的气息正在迅速变弱。
而属于姐姐的神格，还在一缕又一缕进入自己体内。
水华咬紧牙关。
她纵身跃入海眼。
幽蓝神光追着黑潮深处那一点月白残光，一同坠落。
……
海眼之中没有方向。
没有光，也没有时间。
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潮，从四面八方不断挤压而来。
水华刚刚进入，祭衣便被黑潮撕出数道裂痕。
冰冷力量钻入她的身体。
若是普通修士，恐怕顷刻间便会被黑潮侵蚀成一具空壳。
可海若神格自动护住她。
幽蓝潮光在她身体外形成薄薄屏障。
水华没有理会身上的疼痛。
她闭上眼睛，顺着神格之间的牵引，不断向更深处追去。
姐姐。
姐姐。
等等我。
幽蓝神光穿过一层又一层黑潮。
终于，水华看见了那道白衣身影。
澹台镜月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得透明。
长发末端也在黑潮中一点点消失。
那张脸很安静。像是已经接受了自己的结局。
水华心口猛地一疼。
她拼尽全力冲过去，一把抱住澹台镜月。
“姐姐！”
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澹台镜月猛然睁开眼睛。
当她看清怀中的水华时，那张始终平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慌乱。
“你为什么下来？”
水华哭着骂她：
“因为你是骗子！”
澹台镜月抬手想要推开她。
“出去。”
“我的神格很快便会全部归于你。”
“到时你就是完整海若。”
水华死死抱着她。
“我不要做海若！”
“也不要你的神格！”
澹台镜月声音发沉。
“水华，别任性。”
水华猛地抬头。
“我任性？”
“你一句话都不说就跳下来。”
“你又骗我，又替我选择。”
“现在还说我任性？”
澹台镜月张了张嘴。
水华眼泪不断落下。
可泪水刚离开眼眶，便融入周围黑潮。
“我不要你的神格。”
“我也不想一个人活。”
“我要你啊！”
最后几个字，狠狠撞入澹台镜月心口。
她原本已经模糊的意识，竟在这一刻重新清醒了一些。
水华抱得太紧。
仿佛只要稍微松开，姐姐便会再次消失。
随着两人重新靠近，原本正在完成归一的神格骤然停滞。
七成幽蓝神格与三成月白神格再次产生共鸣。
两轮残缺海月同时浮现在黑潮之中。
嗡——
海眼猛然震动。
它无法理解。
三成与七成明明即将归于同一人。
唯一海若即将诞生。
为什么另一道命格又追了下来？
为什么已经开始融合的神格，又重新分成两份？
黑潮瞬间暴怒。
无数漆黑锁链从四面八方冲来。
澹台镜月眼神一变。
她下意识转身，将水华护在身后。
可水华竟抢先一步挡在她面前。
幽蓝神光轰然升起，震碎了最先靠近的数条锁链。
“这一次我保护你！”
“胡闹！”
澹台镜月伸手想将她拽回来。
水华却死死挡在前面。
两个人都想保护对方。
谁也不愿让另一个独自承担。
结果便是谁也无法成为唯一海若。
海眼深处，黑潮开始崩塌。
一条条漆黑裂缝向四周扩散。
……
外界。
镇海祭台发出一连串碎裂声。
残余祭纹寸寸崩开。
数百根镇海柱同时倾斜。
沧玄子脸色惨白，踉跄后退数步，最终跪倒在祭台之上。
“吾等皆是罪人……”
他看着眼前即将崩毁的祭阵，声音发颤。
“我神宫万载基业……”
海眼暴走的力量迅速传遍沧州。
云梦城外，刚刚退下的潮水再次冲起，狠狠撞上城墙。
守城修士大声呼喊，启动所有防潮阵法。
浪潮漫过浅滩，冲向村中低矮屋舍。
东海无数海兽感受到海眼深处的恐怖气息，纷纷发出惊恐嘶鸣。
沧溟神宫上空，悬浮殿宇剧烈摇晃。
几座连接宫殿的白玉长桥甚至出现裂缝。
十司祭司同时出手。
可他们的力量落入黑潮，便像石沉大海，根本压不住那股从海眼深处喷涌出的毁灭气息。
姜清婉挥剑斩下。
紫雷化作一条雷龙，强行撕碎扑向外围祭台的潮浪。
谢不归与云琢同时出手，护住即将崩塌的祭台边缘。
江老头跪在海眼边上。
他眼睛通红，声音早已喊得嘶哑。
“月月！”
“华华！”
“你们回来！”
祝长离站在破碎祭纹中，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海眼即将彻底破裂时。
神宫最深处。
听潮殿内。
那盏燃烧了不知多少年的海灯，忽然熄灭。
没有风。
灯火只是安静地暗了下去。
下一瞬，一道白衣身影出现在海眼祭台上方。
她的身体已经近乎透明。
长发与衣摆不断化作水光，融入四周暴乱的潮汐。
可当她出现时，席卷沧州的万潮，却几乎在一瞬间安静下来。
沧玄子猛然抬头。
十司祭司也同时跪下。
“海若大人！”
海若低头望向海眼深处。
那里，两轮残缺海月仍紧紧依偎在一起。
她缓缓抬起双手。
开始结出一道又一道古老手印。
每一道落下，她的身体便会透明一分。
轰——
沧州万里海域，同时亮起无数古老祭纹。
落霞村。
云梦城。
东海群岛。
无数江河湖泊。
所有水脉在这一刻被神力连接，仿佛整个沧州化作一座无边无际的镇海大阵。
海若抬手向下按去。
一道无法形容的庞大神力，从她掌下落入海眼。
黑潮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那些正在崩塌的裂缝被强行合拢。
冲天而起的黑潮，也被一寸寸压回深处。
而海若的身体，变得越来越透明。
直到最后，几乎只剩下一道人形水影。
她收回手。
随后向前踏出一步。
白衣身影从祭台上方落下，进入海眼。
黑潮在她面前自动分开。
海若一路向下。
最终来到澹台镜月与水华面前。
澹台镜月看见她，脸色骤然一变。
“师尊。”
水华也下意识抱紧姐姐。
海若没有责怪她们。
她只是静静看着两个紧紧抱在一起的孩子。
眼神温柔而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