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我才是海若
海眼深处,黑潮已经彻底失控。
海若只是抬起手。
刹那间,所有暴动的黑潮都被定在原地。
漆黑锁链停在距离澹台镜月眉心不到一寸的位置。
翻涌的潮水停在水华身侧。
就连那些正在崩裂的海眼缝隙,也在这一刻静止下来。
水华怔怔望着她。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看见海若完整的神威。
是真正执掌沧州万海,令万千水脉俯首的神明。
只是此刻的海若,身体已经近乎透明。
长发末端不断化作水光。
白衣边缘也像落入海中的月影,一寸寸消散。
澹台镜月看见这一幕,脸色骤然变了。
“师尊。”
海若看向她。
那张始终平静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还知道叫师尊。”
“看来没有完全忘记。”
澹台镜月眼眶瞬间红了。
她当然知道师尊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也知道,海若此刻每多停留一息,付出的代价都绝不会小。
“师尊,抱歉。”
“一切错在我。”
海若没有回答她。
她一步步走向姐妹二人。
直到来到她们面前,海若才淡声道:
“松手。”
澹台镜月没有松开水华。
水华反而抱得更紧。
她红着眼看向海若。
“不能松。”
“松开了,她又会把我丢下。”
澹台镜月低声道:
“不会了。”
水华立刻抬头瞪她。
“那你刚才为什么跳下来?”
澹台镜月一时无言。
她无法解释。
因为无论理由是什么,她确实又一次替水华做了决定。
海若静静看着她们。
一个总想替妹妹承担所有危险。
一个宁愿陪着姐姐一起死,也不愿再被独自留下。
没有想到,十几年后,她们仍旧走到了最初的结局之前。
海若轻声道:
“我当年将你们分开,是为了让你们活。”
“没想到最后,还是把你们逼到了这里。”
澹台镜月抬起头。
“师尊当年便知道会有今日?”
海若没有否认。
澹台镜月指尖轻颤。
“既然知道,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若我早些知道水华的存在,或许便能提前寻找别的办法。”
“至少不会让她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被卷进神宫。”
海若沉默了许久。
最后,她缓缓开口:
“因为我也在害怕。”
澹台镜月怔住。
水华也抬头看向她。
海若是沧州的神。
是澹台镜月记忆中永远平静、永远不会动摇的人。
无论是海兽来袭,还是水脉崩裂,她似乎永远都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可此刻,她却亲口承认。
她也会害怕。
海若的目光落在澹台镜月身后那轮正在崩散的残月上。
“可你还是选了自己。”
澹台镜月低下头。
“我没有别的选择。”
海若看着她。
“你只是没有给别人选择的机会。”
这一句话,让澹台镜月彻底沉默下来。
水华抓着她衣袖的手也微微收紧。
海若说得没有错。
澹台镜月总是这样。
海眼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轰鸣。
轰——
被海若定住的黑潮再次挣扎。
一道道裂痕从漆黑潮水间蔓延。
海若周身神光随之一暗。
原本就近乎透明的身体,变得更加虚幻。
澹台镜月立即察觉到了什么。
她看向海若,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慌乱。
“师尊。”
“不要。”
海若却只是抬头,望向海眼最深处。
“海眼需要一位完整海若。”
现任海若的神格虽然已经衰弱。
却依旧完整。
也有被沧州水脉承认了数百年的唯一意志。
只要她燃尽神格,便能将自身化作一道新的海眼封印。
或许无法支撑太久,却足以为澹台镜月与水华争取时间。
澹台镜月声音发颤。
“师尊。”
“求你,不要。”
海若淡淡看她一眼。
“这一次,轮不到你。”
澹台镜月怔在原地。
海若抬起双手。
属于她的完整神格,终于在身后彻底显现。
一轮完整海月从黑潮中缓缓升起。
海月升起的一瞬,整个沧州的水脉同时震动。
云梦城下倒灌的潮线。
神宫周围已经倾斜的镇海柱。
甚至更遥远的东海深处,都在这一刻亮起幽蓝神光。
无数水脉彼此勾连。
最终化作一张覆盖整个沧州的古老神图。
而神图中央,正是海眼。
海若的身体开始燃烧。
没有火焰。
只有一缕又一缕纯净水光,从她身体中剥离出来。
那些水光落入黑潮。
原本漆黑如墨的潮水,竟开始迅速褪去颜色。
暴动的海眼,也在那轮完整海月的照耀下,一点点重新安静。
水华怔怔看着这一幕。
她虽然与海若并不亲近。
甚至直到现在,对这个曾封印自己记忆的人仍有怨气。
可她依旧看懂了。
“她会死吗?”
水华声音发颤。
澹台镜月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已经写在海若不断透明的身体上。
海若抬起手。
一道柔和神光将姐妹二人包裹。
澹台镜月立即察觉到,这股力量正在将她们送出海眼。
她猛地向前,抓住海若近乎透明的衣袖。
“师尊!”
“我可以留下帮你。”
海若平静道:
“你留下,只会让我分心。”
澹台镜月眼眶通红。
“你养我长大。”
“如今却要我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海若看着她。
平静眼底终于浮现出一丝温柔。
“我把你带回神宫,不是为了让你陪我死。”
“镜月。”
“水华。”
海若的目光从姐妹二人脸上缓缓扫过。
“神格是你们的一部分。”
“却不该是你们全部的人生。”
“现在的海若,是我。”
姐妹二人同时怔住。
神宫一直教澹台镜月,神女承载神格,便该将一生献给沧州。
可真正身为海若的人,却在生命尽头告诉她们。
神格不该是她们全部的人生。
海若先看向水华。
“你有七成神格,力量远胜镜月。”
“但你心性跳脱,不懂克制。”
“以后不要仗着大海喜欢你,便随意折腾。”
水华还在哭。
听到这句话,却忍不住抽噎着反驳:
“我没有……”
海若看了她一眼。
随后,她看向澹台镜月。
“镜月。”
澹台镜月死死抓着她的衣袖。
海若轻轻笑了笑。
“能收你为徒,为师很开心。”
“这些年,你从未让我失望。”
澹台镜月嘴唇颤了颤。
海若继续道:
“为师替你们拖延些许时间。”
“剩下的路,便交给你们自己。”
澹台镜月紧紧咬着嘴唇。
她知道,已经没有办法改变师尊的决定。
就像水华无法改变她纵身跃入海眼一样。
片刻后,她缓缓低下头。
“弟子……”
声音哽在喉间。
她停顿许久,才艰难说完。
“弟子遵命。”
完整海月的光芒越来越亮。
海若的身体却已经开始大面积消散。
肩膀。
衣摆。
长发。
都化作一缕缕纯净水光,融入海眼。
澹台镜月死死看着她。
像是要将师尊最后的模样永远刻在心中。
下一刻,她忽然跪了下去。
水华怔了一下。
随后也跟着跪在姐姐身边。
澹台镜月声音发哑。
“弟子不孝。”
海若抬起已经近乎透明的手,轻轻落在澹台镜月头顶。
如同很多年前一样。
那时,六岁的镜月刚被带回神宫。
她跪在陌生的听潮殿里,强忍着不哭。
小小的身影安静得让人心疼。
海若便第一次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
告诉她。
“你以后便是我的弟子。”
“这里也是你的家。”
如今,这只手再次落在她头顶。
却已经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接下来,交给为师吧。”
澹台镜月眼泪终于落下。
她从六岁进入神宫后,便极少再哭。
神女不能哭。下一任海若不能软弱。
可此刻,她只是一个即将失去师尊的弟子。
海若最后看了一眼姐妹二人。
随后手掌轻抬。
包裹着澹台镜月与水华的神光骤然向上升去。
水华下意识伸出手。
“海若大人!”
澹台镜月也猛地向前。
“师尊!”
可她们什么都没有抓住。
海若的衣袖已经化成水光,从她们指缝间缓缓流走。
姐妹二人的身影不断上升。
海若则独自站在海眼最深处。
那轮完整海月在她身后开始破碎。
每一片月光落下,便化作一道古老祭纹,压入黑潮深处。
海若没有再回答她们。
她只是缓缓闭上眼睛。
像终于听见了久违的、平静的潮声。
“这么久……”
“终于能好好休息一会儿了。”
她轻轻哼起一支古老海谣。
那是沧州最早的渔民出海时,唱给大海听的歌。
也是很久以前,她尚未成为海若时,母亲曾在海边唱给她听的歌。
声音很轻。
轻得像母亲哄着不肯入睡的孩子。
“大海啊,大海啊……”
“月落潮声晚,风停归路长。”
“莫怕沧海深,潮水会归乡。”
“远行的人儿呀,记得牵紧她的手。”
“待到明月升起时……”
“便能一起回家。”
歌声随着水光飘向海眼最深处。
轰——
完整海月彻底破碎。
无数古老祭纹同时闭合。
暴动的黑潮被死死压入深海。
崩裂的海眼也在这一刻,缓缓合拢。
沧溟神宫深处。
听潮殿内,那盏燃烧了数百年的海灯轻轻晃了一下。
最后一缕幽蓝火光,映出空荡荡的神座。
随后。
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