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大结局上）这一次，一起回家
数日后。
一艘再普通不过的旧渔船，穿过清晨薄雾，缓缓靠近落霞村外的浅滩。
船身被海浪打得轻轻摇晃。
江老头站在船尾，手里撑着长篙，嘴里还不忘嫌弃。
“坐稳点。”
水华坐在船头，抱着膝盖吹海风。
听见这句话，她立刻回头。
“我现在还能掉进海里？”
“整个大海都喜欢我。”
江老头冷笑一声。
“那你让大海给你做饭。”
水华顿时不说话了。
澹台镜月安静站在船尾另一侧。
神女白衣换成了一身简单素裙，长发也没有束起神冠，只用一根浅蓝发带松松系着。
她望着越来越近的落霞村。
目光从浅滩上的旧船，慢慢移到村口低矮屋舍。
晒在海边的渔网。
院墙外歪斜的木架。
村后那片被晨雾笼罩的竹林。
这些景象，在她遗失多年的记忆里，一度只剩下模糊轮廓。
如今却重新变得清晰。
这里是她的家。
渔船撞上浅滩。
水华第一个跳下去。
她落地时脚下一滑，险些摔进水里，手臂胡乱挥了两下才站稳。
江老头看得眼皮直跳。
“海喜欢你？”
“我看它挺想让你吃口泥。”
水华当作没听见。
她转过身，朝仍站在船上的澹台镜月伸出手。
“姐姐。”
晨光落在她笑起来的眉眼间。
“到家了。”
澹台镜月低头看着那只手。
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拉着水华，在这片浅滩上跑来跑去。
后来她松开了。
一松，便是十余年。
片刻后，澹台镜月轻轻握住水华。
水华用力一拉。
姐妹二人一起踏上浅滩。
……
三人回到小院时，水华脸上的笑很快便僵住了。
院墙在之前的交手中坍塌大半。
院门彻底断成两截。
碎木、破网与被剑气掀翻的石块堆得到处都是，连角落那口用了很多年的大水缸也只剩下半片缸底。
水华站在门口，呆了好一会儿。
“我的水缸呢？”
江老头用烟杆指了指地上。
“那不是？”
水华看着那半块碎缸，顿时心疼得倒吸一口气。
“还有我的鱼篓！”
“我的小木凳呢？”
“我藏在墙角的贝壳也不见了！”
江老头冷哼：
“还不是你们两个打的？”
水华反应极快，立刻伸手指向澹台镜月。
“姐姐打的。”
澹台镜月看了她一眼。
“你也出了剑。”
水华理直气壮：
“可我没打赢啊。”
澹台镜月沉默了。
水华继续说道：
“打输了的人，怎么能负责赔东西？”
江老头抬起烟杆便要敲她。
“歪理一套接一套。”
水华立刻躲到澹台镜月身后。
“姐姐救我！”
江老头举着烟杆，骂骂咧咧。
“有本事你别躲！”
“从小打输了就找你姐姐，现在多大了还这样！”
水华从澹台镜月身后探出脑袋。
“有姐姐为什么不能找？”
澹台镜月站在两人中间。
看着一个骂，一个躲。
十余年的分别，仿佛在这一刻短暂消失。
江老头最终没有把烟杆敲下去。
他转过身，板着脸道：
“都别站着。”
“回来就干活。”
“院子是你们打坏的，谁也别想偷懒。”
……
江老头重新钉院门。
水华负责收拾院中被毁坏的杂物。
澹台镜月站在一旁，看了许久，却一时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水华抱着木板走过来，直接塞进她怀里。
“姐姐，你扶着。”
澹台镜月依言将木板立好。
水华蹲在下面，拿起锤子便敲。
第一下。
啪。
锤子准确砸在她自己手指上。
水华倒吸一口凉气。
“嘶——”
澹台镜月神色骤变，立刻蹲下，抓住她的手。
“伤到了？”
水华看着姐姐紧张的眼睛。
忽然没忍住笑出了声。
“骗你的。”
澹台镜月安静看着她。
水华笑容一点点僵住。
她察觉到不对，起身便想跑。
可才刚迈出一步，额头便被澹台镜月伸手敲了一下。
“疼！”
水华捂住额头，满脸不敢置信。
“你怎么也学江老头打人？”
澹台镜月淡声道：
“我只是让你长记性。”
“这句话也和他一模一样！”
……
院子勉强收拾好时，已经到了傍晚。
江老头洗了把手，转身进了灶房。
水华想跟进去帮忙，刚到门口便被他赶了出来。
“去去去。”
“别把灶房也淹了。”
“我什么时候淹过灶房？”
澹台镜月站在旁边。
“我帮你。”
江老头看了她一眼，同样摆手。
“你也出去。”
澹台镜月微怔。
“外公，我会——”
“你会什么？”
江老头把她也推出灶房。
“回家第一顿饭，哪有让孩子动手的道理？”
说完，他砰的一声关上灶房门。
澹台镜月站在门外，许久没有动。
在这个残破小院里，她只是江老头的外孙女。
只是一个回家吃饭的孩子。
水华在旁边用肩膀碰了碰她。
“江老头做鱼挺好吃的。”
“就是脾气不好。”
灶房里立刻传来一声怒骂：
“我听得见！”
水华立刻拉着澹台镜月跑远。
……
晚饭并不丰盛。
一条刚打上来的海鱼。
几碟腌制小菜。
还有一锅冒着热气的鱼汤。
水华吃得很快。
一会儿夹鱼，一会儿盛汤，嘴几乎没有停过。
澹台镜月却安静许多。
她坐在木桌边，看着桌上这些简单饭菜，动作甚至有些生疏。
在神宫，她吃过数不清的灵膳。
每一道都由神官精心准备。
可记忆里，她小时候最期待的，却只是江老头多煎一条鱼。
江老头夹起一块鱼肉。
放进澹台镜月碗中。
随后又夹了一块同样大小的，扔进水华碗里。
“不许抢。”
水华低头比了比。
“姐姐那块好像大一点。”
“眼睛不要就捐给鱼。”
水华不服，还想再看。
澹台镜月低头望着碗里的鱼肉。
眼眶悄然红了一点。
水华没有察觉，还在旁边催促：
“姐姐，你快吃。”
“江老头别的不行，做鱼还是挺好吃的。”
江老头脸色一黑。
“吃饭还堵不住你的嘴？”
水华低头扒饭。
“实话也不让说。”
小院里重新响起熟悉的争吵声。
海风穿过尚未修好的院墙。
桌边三张旧凳，坐了三个人。
一个位置都没有少。
……
饭后，江老头点起一盏旧灯。
带着姐妹二人走向村后竹林。
昨夜下过一场雨。
竹叶被洗得青翠安静，叶尖还挂着细小水珠。
竹林深处，两座坟相依而立。
一座属于江若水。
一座属于澹台敬欢。
澹台镜月停在两座墓碑前。
许久没有上前。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父母坟前。
江老头将准备好的香递给姐妹二人。
水华接过香，熟练地点燃，随后跪在坟前。
“爹，娘。”
她吸了吸鼻子。
“我带姐姐回来看你们了。”
澹台镜月身体轻轻一颤。
片刻后，她也在水华身边跪下。
她望着墓碑上的名字。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过了很久，才轻声开口：
“爹。”
“娘。”
“女儿回来了。”
竹林里只有风吹过叶片的沙沙声。
没有人回应。
可两座墓碑前的香烟缓缓升起，绕在姐妹二人身边，许久没有散去。
水华将香插入土中。
像过去每一次来竹林时那样，开始絮絮叨叨。
“姐姐现在可厉害了。”
“她是神宫神女，剑法也很厉害。”
“不过她前几天差点杀了我。”
澹台镜月转头看她。
水华假装没看见。
“爹，娘。”
“你们不用担心。”
“姐姐回来了。”
“以后我不会再一个人了。”
澹台镜月伸出手，轻轻握住她。
水华吸了吸鼻子。
反过来将姐姐握得更紧。
江老头站在姐妹二人身后。
望着她们并肩跪在坟前的背影，眼前仿佛再次浮现出江若水年轻时的模样。
女儿当年交给他的两个孩子。
都回来了。
……
离开竹林前，澹台镜月单独留在江老头身旁。
水华先一步跑回村里，说要看看渔船有没有被浪打坏。
竹林间只剩下祖孙二人。
澹台镜月向江老头郑重行礼。
“外公。”
“这些年，是镜月不孝。”
江老头瞪了她一眼。
“你六岁就被带走，懂什么孝不孝？”
澹台镜月低声道：
“可我后来忘了你们。”
“忘了就忘了。”
江老头拄着烟杆，望向竹林之外。
声音听起来仍旧很硬。
“忘记不是你的错。”
“能想起来最好。”
“想不起来，也不妨碍你是我外孙女。”
澹台镜月眼睫轻轻颤动。
……
澹台镜月不能一直留在落霞村。
现任海若留下的封印终有衰弱之日。
她与水华必须研究出真正的共镇之法。
神宫旧典、祭阵与海眼情况，都需要她亲自处理。
水华同样不能继续将自己当成一个毫无修为的普通姑娘。
七成海若神格一旦失控，足以毁掉整个落霞村。
可她不愿长久住进神宫。
最终，姐妹二人坐在浅滩边，定下了约定。
水华仍旧住在落霞村。
平日由江老头教她基础修行。
需要研习海若祭法时，她再前往神宫。
而澹台镜月每个月至少回落霞村一次。
水华盯着姐姐。
“你要是又不回来怎么办？”
澹台镜月道：
“不会。”
“你以前也说不会。”
澹台镜月沉默了。
水华立刻眯起眼睛。
“你看，你自己都心虚。”
澹台镜月思索片刻。
随后主动伸出小指。
水华愣住。这是她们小时候约定事情时，才会做的动作。
她立刻伸手勾住姐姐的小指。
“说好了。”
“谁骗人，谁永远抓不到鱼。”
澹台镜月淡淡道：
“换一个。”
“为什么？”
“这个对我没有威慑。”
水华顿时气得瞪她。
澹台镜月眼底却浮现出一丝淡淡笑意。
“那就谁骗人，谁以后都不能回家。”
水华脸上的怒意瞬间消失。
她用力勾紧姐姐的小指。
“那说好了。”
“谁都不许骗人。”
“好。”
……
第二日。
姜清婉、谢不归与云琢来到落霞村。
海眼危机暂时平息。
双生海若之事，也已经有了初步结果。
姜清婉没有继续留在沧州的理由。
她离开玄州已有许久。
天元宗的师父与朋友，都还在等她回去。
水华听说她要走，明显有些失落。
她抱着姜清婉送她的剑，低头站在院门前。
“姜姐姐。”
“不能再多留几天吗？”
姜清婉道：
“我离开玄州已经很久了。”
“也该回去了。”
水华用脚尖踢着地上小石子。
“那你以后还会来吗？”
姜清婉看着她怀里的剑。
“等你学会用剑，可以来玄州找我。”
水华立刻抬头。
“真的？”
“真的。”
“那你要等我。”
澹台镜月在这时走到姜清婉面前。
她郑重行礼。
“落霞村那一剑，多谢。”
姜清婉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若当时那一剑没有挡住。
或许一切都会走向另一个结局。
姜清婉道：
“我当时不是为了你。”
“我知道。”
澹台镜月转头看向水华。
“正因为不是为了我，才更应该谢你。”
她至今不敢确定。
若姜清婉没有及时赶到，自己最终会不会真的刺下那一剑。
也许不会。
也许会。
但无论是哪一种，她都已经站在了错误的道路上。
是姜清婉替她挡住了继续错下去的那一步。
姜清婉没有继续客气。
“这份人情记着。将来还我”
澹台镜月认真道：
“会的。”
……
云梦城。
跨州传送阵前。
巨大的银白阵纹铺满广场，空间之力正在一层层苏醒。
姜清婉、谢不归与云琢站在阵法中央。
水华、澹台镜月与江老头前来送行。
阵法四周的灵光越来越亮。
传送即将开始。
水华站在人群之外，抱紧怀中长剑。
眼看姜清婉的身影已经开始被神光遮住，她忽然上前一步。
“姜姐姐！”
姜清婉回头看向她。
水华眼眶微红。
却努力笑着。
“你等我。”
“我一定会去玄州找你。”
姜清婉也笑了一下。
“好。”
空间神光冲天而起。
最后的视线里，水华朝她用力挥手。
澹台镜月安静站在妹妹身旁。
江老头看向姜清婉，微微躬身。
落霞村的海风仿佛从很远的地方吹来。
带着潮湿水汽，也带着一缕淡淡鱼腥味。
姜清婉闭上眼睛。
银白神光彻底淹没三人的身影。
沧州这一程。
终于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