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回京
马车碾过官道上的残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车厢内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四壁以厚实的锦缎包裹,地上铺着雪白的羊毛软垫,当中一只小巧的铜炭盆烧得正旺。
小几上固定着果盘,里面是洗净的梨子和几样精致的江南糕点。
羲禾脱了披风,只着衣裙,好奇地趴在车窗边,透过帘隙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枯木雪原。
看了一会儿,她转过身,跪坐在软垫上,指着小几上的东西,一个词一个词地问:“这个?”
顾桎靠坐在她对面的软垫上,闭目养神,绣春刀横放在他膝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刀鞘。听到声音,他眼未睁,简短答道:“梨。”
“梨?”羲禾学舌,拿起一个,闻了闻,又指旁边,“这个?”
“糕。”
“糕。”她重复,伸手去够,用还不太熟练的姿势拿起一块,小心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
“甜。”然后看向顾桎膝上的刀,“这个?”
顾桎终于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刀。”
“刀。”羲禾学得认真,目光又移到他身上玄色的衣服,“这个?”
“衣。”顾桎言简意赅。
“衣……”羲禾低头看看自己鹅黄的裙子,又指指,“这个?”
“裙。”
“裙。”她点点头,似乎觉得很有趣,又指向车窗缝隙透进来的光,“亮?”
“光。”顾桎纠正。
“光。”她乖乖跟着念,然后趴回窗边,看着外面,嘴里小声地、破碎地组合着新学的词:
“光……雪……树……马跑……”
顾桎重新闭上眼睛,指尖继续轻叩刀鞘,任由她在一旁自得其乐地探索和练习。
车厢温暖安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马车行驶的声响和羲禾细碎的呢喃。
“顾桎,”过了一会儿,羲禾又转过身,这次指着车厢顶,“高?”
“嗯。”
“走多久?”她努力把词连成句子,虽然生硬。
顾桎眼未睁:“两日。”
“两……日?”她对这个词似乎没概念,歪了歪头,但没再追问,注意力很快被小几上蜜渍梅子吸引。
她拿起一颗放进嘴里,酸得皱了下脸,随即又被甜味取悦。
她又拿了一颗,递到顾桎唇边,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甜。吃。”
顾桎没动。
羲禾锲而不舍地举着,梅子几乎要碰到他的唇。
顾桎终于睁开眼,眸子里没什么情绪,看了那梅子一眼,又看向她亮晶晶满是期待的眼睛。
停顿片刻,他微微张口,就着她的手,将梅子含了进去。
羲禾指尖不可避免地触到顾桎微凉的唇,她像被什么细小电流刺了一下,迅速缩回手。
眼睛懵懂地看看自己的手指,又看看顾桎没什么表情的脸,然后低下头,去拿自己的梅子,小口小口吃着,不再说话。
顾桎慢慢咀嚼着口中酸甜的果肉,目光在羲禾低垂的睫毛上扫过,眸色深了深,但什么也没说。
就在这时,马车微微一顿,速度明显放缓。
几乎是同时,车厢外传来陆铮压低的声音,透过车壁有些模糊:“大人,前路,林深雪厚,鸟雀无声,不对。”
顾桎叩击刀鞘的指尖停住。他依旧保持着闭目养神的姿态,但整个人的气息在瞬间变得极度内敛而锐利。
驾车的赵刃声音粗嘎:“雪静,无活物。”
陈锋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带着冰冷的杀意:“有客。”
话音刚落——
“簌簌簌簌……”
极其密集的、无数细碎物体擦过积雪和枯叶的声响,从前、左、右三个方向的密林中同时传来!瞬息之间便已近在咫尺!
“铁蒺藜索!散!”陆铮厉喝,同时响起战马受惊的嘶鸣和兵刃出鞘的锐响!
马车猛地一震。
羲禾猝不及防,惊呼一声向前扑倒。
顾桎眼睛未睁,手臂却已疾伸,稳稳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向自己,护在怀中。
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按在车厢壁上某处机括。
“咔哒”一声轻响,内侧木格弹开,露出寒光闪闪的微型劲弩,对准了车门和两侧车窗。
外面已经传来激烈的金铁交鸣之声和短促的惨呼!“结阵!”“护车!”
陆铮的软剑尖啸,陈锋双刀劈砍,赵刃钢鞭呼啸,夹杂着利器入肉的闷响和敌人的惨叫,瞬间打破了林间的死寂。
“大人!至少三十人!训练有素,军阵合击!弩箭,边军制式,保养极好!”
陆铮的声音在打斗间隙传来,带着喘。
边军制式弩流落在外……
顾桎依旧闭着眼。
他怀中的羲禾僵硬地趴着,能感觉到他胸腔平稳的心跳和手臂传来的力量。
外面的喊杀声和隐隐的血腥气透进来,让她害怕,下意识地往顾桎怀里缩了缩,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身体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与落雪同频的脚步声,如同鬼魅般靠近了马车底部。
那声音轻得连外面的陆铮等人都未察觉。
顾桎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下一瞬,马车底板传来“喀”的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弹动声,一道幽蓝色的寒光,竟自下而上,闪电般刺穿厚厚的木板和羊毛软垫,直取顾桎后心!
一直闭目的顾桎,在这一刻,猛地睁开了眼睛。
眸中寒光暴涨!
他甚至没有回头。
揽着羲禾的那只手纹丝不动,另一只原本按在机括上的手,在身旁小几边缘一拂。
一枚原本用来固定果盘的、不起眼的乌木楔子被他指尖带起,向后激射而出!
“叮!”一声清脆到极点的撞击声!乌木楔子精准撞在自下而上刺来的幽蓝刀尖之上!
那刀尖被撞得一偏,“夺”的一声,擦着顾桎的衣摆,深深扎入旁边的车厢壁,尾端颤动,蓝汪汪的,淬了剧毒。
潜伏在马车底下的刺客便要抽身急退。
顾桎岂会给他机会?
在木楔弹出的同时,他按在机括上的手已迅疾下移,在车厢地板某处用力一按!
“咔嚓!轰!”马车底板猛然向下翻开一块!
刺骨的寒风和着飞雪瞬间灌入!
一个全身裹在雪白伪装服里、只露出一双惊骇眼睛的身影,正卡在翻开的洞口处。
顾桎看也未看那人,另一只始终揽着羲禾的手,屈指,在膝上横放的绣春刀刀柄末端,轻轻一弹。
“锵!”绣春刀自行出鞘三寸!
一抹雪亮的刀光如新月般漾出,掠过那白衣刺客的咽喉。
刺客浑身一震,眼中惊骇凝固。一道极细的血线浮现,整个人软倒,从洞口坠下,被疾驰的马车甩在后方雪地里。
地板翻板迅速合拢,隔绝了寒风。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快得令人目不暇接。
羲禾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感觉到一瞬间的寒意、一声奇怪的轻响,然后一切又恢复了。
她茫然地抬起头,只看到顾桎冷峻的侧脸和重新闭上的眼睛,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只是她的错觉。
但她能感觉到,他揽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