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验伤
“等等!”裴琰抬手,看向台下焦急的逍遥王,又看看面沉如水的左副都御史,朗声道:
“既然双方对伤势成因有争议,为示公允,本官特请了一位精通医理、尤擅验伤的高人,
会同三司原有仵作,一同验看。请张大夫!”
“来咯!”
早就等在台下的张二一,听到召唤,立刻拎着他那个标志性的大药箱,像只灵活的猴子般。
“噌”地一下就窜上了高台,动作之快。
让原本想问一句
“张大夫是何人”
的逍遥王,根本没来得及开口。
张二一一身灰布袍子,头发随意束着,脸上带着医者特有的认真和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先对着主审和陪审官员草草拱了拱手,然后目光就“唰”地一下,锁定在了瑟瑟发抖的赵瑞身上。
“你,就是赵瑞?”
张二一凑近两步,打量着赵瑞,声音在安静下来的高台上格外清晰。
“别怕。
我是大夫,来给你验伤嘞。
很快就好。
我专业得很!”
赵瑞看到这个陌生又古怪的大夫,尤其是他手里那个打开的药箱。
里面寒光闪闪的各种型号银针、小刀、镊子、奇形怪状的探针……
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芒。
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往后缩,哭喊着:
“不要!爷爷!爷爷救我!我不要他验!我不要!”
逍遥王在台下急得直跺脚。
他这才想起,孙子受的是什么“伤”!这要是当众验出来,他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由不得你!”
裴琰一拍惊堂木,厉声道。
“按住了,帷帐伺候!张大夫,请!”
早有准备的侍卫立刻抬上来四面轻薄的白色帷帐,迅速在高台一角围成了一个临时的、半封闭的验伤空间。
这帷帐是特制的,布料极薄,在午后的阳光下,几乎呈半透明状,外面的人虽然看不清具体细节。
但里面的人影晃动、大致动作,却能看个模模糊糊,影影绰绰,更添无限遐想。
赵瑞哭天抢地地被拖进了帷帐。
张二一拎着药箱,对台下好奇张望的百姓咧嘴笑了笑,也钻了进去。
紧接着,令人窒息的寂静只维持了不到三息。
“哎呦!你莫乱动!放松点!”
“啧啧,这胳膊上嘞淤青,是抓痕吧?还挺深。”
“勒个位置……是咬嘞?
乖乖,下嘴真狠!”
“天菩萨!
勒是,你、你怎么做到的?
他是咋个做的?
“哦哟!伤口发炎了!
都化脓了!你咋个不早说!
讳疾忌医要不得啊!”
“疼?肯定疼啊!
勒种伤,啧啧,玩得真花……”
“我是医生,
我很专业嘞,
不会笑你嘞!
你放心!”
“你别捂啊!
我看看严不严重!
放心,我手轻得很!”
张二一时而惊讶、时而感慨、时而“专业点评”。
时而又像好奇宝宝般提问的声音,穿透薄薄的帷帐,清晰无比地传了出来,回荡在寂静的广场上空。
他一边验伤,还一边似乎在记录着什么,嘴里嘀嘀咕咕个不停。
虽然隔着帷帐看不清具体,但那些关键词。
“胳膊淤青”、“咬痕”、“化脓”、“玩得真花”。
配合着赵瑞时不时发出的、压抑不住的痛呼和羞愤的啜泣,已经足够让外面的人脑补出一部精彩绝伦、细节饱满的大戏了!
广场上成千上万的百姓,个个竖起了耳朵,眼睛瞪得溜圆,生怕错过一个字。
不少人脸憋得通红,想笑又不敢大声笑,只能互相交换着兴奋又诡异的目光。
官员席上,不少人也忍俊不禁,低头假装咳嗽掩饰笑意。
左副都御史王大人的脸色,已经从铁青变成了漆黑,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觉得羞辱。
逍遥王则早已面无人色,瘫坐在椅子里,强装镇定。
正对高台、视线最佳的茶楼顶层包间。
太子赵应淮临窗而坐,面前摆着清茶和几样精致点心。
他旁边,坐着受邀前来的林菡。
今日太子邀她,只说“有一场难得的好戏,请林姑娘同观”。
林菡没想到竟是来看三司会审,审的还是那桩龌龊不堪的赵瑞杀人案。
起初,林菡还有些不自在,觉得此等场合,自己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不该来。
但太子说“此案关乎朝纲法纪,听听无妨”,她也只好安静坐着。
当张二一上台,那些惊世骇俗的验伤“实况转播”开始后,林菡的脸颊瞬间飞红,如同染了最上等的胭脂。
她何曾听过这等污言秽语、露骨之词?
尤其还涉及男子那种难以启齿的伤势。
她羞得手足无措,几乎想立刻起身告辞。
就在这时,一柄绘着淡雅竹纹的素面折扇,恰到好处地伸了过来,挡住了她的视线。
太子温润平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市井俚语,污了林姑娘的耳朵。
当个笑话听听便好,不必往心里去。
今日请姑娘来,其实另有一事相告。”
林菡感激地看了太子一眼,微微垂下眼帘,细声问:“殿下请讲。”
太子收回折扇,轻轻摇动,带起一阵微风,也驱散了几分包间内因刚才那些话语带来的尴尬气息。
他语气寻常,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是长公主托孤带个话。
羲禾姑娘近日精神稍好了些,偶然提起,说有些想念林姑娘做的点心了。
只是她如今仍需静养,不便见客。长公主便想着,能否劳烦林姑娘,得空时再做些?
也不必多,一点点,让她尝尝味道,解解闷就好。”
林菡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脸上的红晕未退,却又添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欢欣:
“真的吗?羲禾妹妹,她想吃我做的点心?”
自从点心出事,她一直心怀愧疚,以为羲禾再也不会碰她做的任何东西了。
没想到,羲禾妹妹不仅没有怪她,竟然还在病中想念她的手艺!
这无疑是对她最大的信任和原谅!
“臣女不敢当‘劳烦’二字!”
林菡连忙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能为羲禾妹妹做点什么,臣女高兴还来不及!
她喜欢就好!
臣女明日,不,今日回去就做!
一定做得比上次更好!”
看着她眼中瞬间点亮的神采和那毫不作伪的欣喜,太子心中微软,面上笑意加深,温声道:
“林姑娘不必着急,仔细做着便好。也不必亲自送去,免得奔波。
这样吧,明日让文墨去府上取一趟便是,也省得你来回辛苦。”
“这……”
林菡有些迟疑,觉得让太子近侍来取,过于劳师动众。
“无妨,文墨左右也是要出宫办事,顺路而已。”
太子语气自然,不容拒绝。
“就这么定了。林姑娘的心意,羲禾姑娘和长公主定然感念。”
林菡见太子坚持,便不再推辞,心中对太子的体贴周到更是感激,盈盈一礼:
“那臣女多谢殿下。明日定当备好。”
太子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的高台。
帷帐被撤去,赵瑞如同烂泥般被扶了出来,张二一则拿着几张纸,走向主审官,似乎要禀报验伤结果。
然而,包间里的两人,心思却早已不在那纷乱的公堂之上了。
一个沉浸在单纯喜悦和责任感中,开始默默盘算着明日要做哪些拿手的、又适合病人调养的点心。
另一个,则目光看似落在窗外。
余光却流连在身旁女子身上,心底一片难得的宁静与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