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生机
顾桎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混着白霜渗出,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我没事,只是……运功出了点岔子,很快就好。”
他一边用言语安抚她,一边将全部心神都沉入体内。
炽热的内力与阴寒的毒气在他体内激烈交锋,冰火两重天的痛苦几乎要将他撕裂。
但他意志力何等坚韧,硬是凭借着恐怖的意志和对怀中人儿的牵挂,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点清明。
引导着内力,一点点将肆虐的寒毒重新压制、驱赶回丹田深处某个角落。
这个过程看似漫长,实则只发生在短短十几息之间。
但对顾桎而言,每一息都如同在刀山火海中煎熬。
当他终于勉强将那股暴走的寒毒重新镇压下去,缓缓睁开眼时。
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那股骇人的冰蓝之色已经褪去,凝结的白霜也化作水汽蒸发,
只是眼底深处,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冰寒。
他低头,对上羲禾惊慌失措、泪眼婆娑的眸子,心中狠狠一抽。
他勉强扯出一个还算正常的笑容,用依旧有些冰凉的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珠。
声音比刚才平稳了许多,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看,没事了。吓到了?”
羲禾吸了吸鼻子,小手紧紧抓着他胸前的衣襟,仰着小脸,仔细打量他的脸色。
见他确实不再发蓝,呼吸似乎也平稳了些,才稍微松了口气。
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带着哭腔道:
“你刚刚,好吓人,脸都变颜色了,还结冰了!我们回去吧,外面有风……”
“真的没事了。”
顾桎将她搂得更紧,用下巴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感受着她身上传来的、令他贪恋的温暖。
体内那股被强行镇压的寒意似乎也被驱散了些许。
“已经压下去了。你看,太阳多好,再晒一会儿,嗯?”
羲禾将信将疑,但看他神色确实恢复如常,只是脸色格外苍白,便也不再坚持。
只是更紧地依偎进他怀里,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和他。
她小声嘟囔:“那你不许再乱动,就好好抱着我。要是再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好,听你的。”
顾桎低低应道,心中一片柔软。
他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抱着她,让她靠在自己胸前,感受着阳光的暖意她,闻着她身上点点的香气。
同时暗自调息,平复着体内因强行镇压寒毒而翻腾的气血。
两人不知道的是,自羲禾身上散发的香气,萦绕在顾桎四周,慢慢进入顾桎身体,一点点在修补着顾桎的经脉。
羲禾似乎也被他刚刚的样子吓得不轻,安静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小声问:
“顾桎,那个老木匠的故事,后来呢?那只木头老鹰,最后怎么样了?”
顾桎心中一暖,知道她的用意。他顺着她的话,继续用平稳的语调讲道:
“后来?木头老鹰成了村里的‘镇村之宝’。
谁家要是再闹黄鼠狼或者别的野物,就去找老木匠借木头老鹰一用,百试百灵。
老木匠还给它起了个名,叫‘吓破胆’……”
他慢慢地讲着,声音低沉而平缓。
羲禾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熟悉的心跳和讲故事的声音,心中的惊慌渐渐平息,重新被暖意和安宁取代。
只是,她偶尔会偷偷抬眼,看看他的脸色,确认他真的没事,才又安心地窝回去。
阳光依旧温暖,桃花依旧纷飞,戏文依旧隐约。
只是靠在顾桎怀里的羲禾,和他相握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而顾桎,在无人看见的角度,眼底深处,那抹被强行压下的冰蓝寒意,偶尔还会悄然掠过,提醒着他体内潜伏的危机。
但他面上丝毫不显,只是将怀中的人儿拥得更紧。
“非但不敢来,那黄鼠狼大概是被吓破了胆,逢年过节,别的黄鼠狼偷鸡,它反倒时不时叼点山果、松子,悄悄放在老木匠家门口,像是‘赔罪’。
村里人都笑称,老木匠不仅手艺好,还收了个‘黄大仙’当孝敬。”
“真的呀?”
羲禾笑得肩膀轻颤,苍白的脸颊也染上了淡淡的红晕。
“这黄鼠狼倒有点意思,知道怕了,还知道送礼物。”
“嗯。”
这故事简单,甚至有点傻气,但能博她一笑,便值了。
看着她开怀的笑容,顾桎心中那最后一丝阴霾也仿佛被这春日的暖阳和她的笑声驱散。
另一边,长公主得了羲禾醒来的确切消息。
高兴得坐不住,想亲眼看看这苦尽甘来的孩子。
一行人刚走到清梧苑门口,就看到红枣和栗子如同两尊门神,一左一右守在紧闭的院门前,神色恭敬却又异常警惕。
不远处的水榭里,还隐约传来唱戏的声音。
长公主心下奇怪,正要上前,红枣和栗子已看到了她,连忙上前行礼,声音压得极低:
“奴婢给长公主殿下请安。”
“起来吧。”
长公主摆摆手,目光看向紧闭的院门。
“本宫听说羲禾醒了,过来看看。怎么关着门?里面……”
红枣连忙上前一步,凑近长公主,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又清晰地回禀:
“殿下,姑娘是醒了,精神看着还好,大人正陪着在院里晒太阳呢。
只是,姑娘现在,有些不便见外人。大人吩咐了,任何人不得靠近。”
不便见外人?
长公主先是一愣,瞬间就明白了。
是了,羲禾那孩子……特殊之事,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不过,醒了就好,真的醒了就好。
她隐约似乎听到院内传来儿子低沉的说话声和羲禾低低的笑声。
这笑声,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更让长公主安心。
说明那孩子是真的缓过来了,心情也好。
而且看儿子这严防死守的架势,想必是将那孩子护得极好。
她站在院门外,隔着门扉,仿佛能感受到里面流淌的静谧与温馨。
阳光,桃花,有趣的故事,相依的人影,还有那难得的、属于年轻人的、轻松的笑语。
那是她的儿子,和她儿子用命去换回来的人。
他们好好的,在一起,这就足够了。
长公主的唇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一抹释然又满足的、属于母亲的温柔笑意。
她心中那根自从儿子南下、羲禾重伤后就一直紧绷的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她的儿子生机没断,他的“生机”也在,真好。
她不是孤家寡人,她还有他们。
她在心里,对着那早逝的丈夫轻声说:
顾长风,你看到了吗?我们的儿子,他找到了他的命。
他过得很好。连老天爷,也让你在那边,多等我一些时间了。
“本宫知道了。”
长公主收回目光,对红枣栗子温声道。
“你们守好门,仔细伺候。本宫就不进去打扰了。”
她转身,步履轻快地往回走,脸上带着久违的、发自内心的轻松愉悦。
边走边对身边的嬷嬷吩咐:
“去,告诉厨房,春天的新鲜食材都下来了,多做几样时令的点心,要精致可口的,给清梧苑送去。
还有,我记得前些日子江南贡上来的几匹云锦和软烟罗,颜色鲜亮又柔软,正适合小姑娘春天穿,都找出来。
明儿个就让绣娘进府,按照羲禾以往的尺寸,不,稍微收些,她病了这一场,定然清减了,多裁几身春衫。
首饰也打几套新的,要雅致灵巧的,小姑娘戴着好看……”
她絮絮地吩咐着,仿佛要将这迟来的春天里所有的美好与生机,都捧到那个苦尽甘来的孩子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