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奇人”入宫
张二一进宫那日,背着他那个旧药箱,肩上蹲着一只皮毛油光水滑、眼神灵动的雪貂——白糖。
他本人则是一身半旧不新的袍子,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几缕不羁的发丝垂在颊边。
走路带风,眼神东张西望,对巍峨的宫墙和肃立的侍卫视若无睹,嘴里还念念有词:
“哎哟,这地砖,滑噜噜嘞,老人家走起容易绊倒……这柱子,漆得太亮晃晃,刺眼睛得很……”
引路的小太监冷汗涔涔,想提醒这位“神医”注意仪态,又不敢开口。
只能埋头疾走,恨不得立刻把这尊“奇人”送到太医院交差。
到了太医院,气氛却并非全然是欢迎。
院正苏介甫领着几位资深御医等候,但其中几人脸上明显带着审视与不以为然。
苏院正年过五旬,面容清癯,目光沉稳,对张二一的到来早有准备,态度客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维护。
但其他几位,如专精伤寒、向来以正统自居的刘御医,
擅长妇科、心思细腻却也颇为自傲的秦御医,
以及年轻气盛、出身御医世家的周御医,
则对这位太子举荐、名不见经传的“江湖郎中”充满了怀疑。
双方见礼,气氛表面客气,底下却暗流涌动。
苏院正率先开口,语气温和:
“张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
陛下龙体事关国本,今后还需先生与诸位同僚齐心协力。”
他这话,既是对张二一说,也是说给其他御医听,意在定调。
刘御医却按捺不住,捋了捋修剪整齐的胡须,语气带着惯有的矜持:
“张先生,太医院为陛下诊疾,历来严谨。不知先生师承何方圣手?
平日遵循哪家经典?
对陛下如今咳喘不止、夜寐不安之症,依先生之见,病机根本何在?”
这话问得直接,几乎是开门见山地要掂量张二一的斤两。
张二一仿佛没听出话里的机锋,将药箱“哐当”往地上一放,随意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
白糖顺势跳到他膝头,小鼻子嗅着空气里复杂的药味。
“师承啊?我师父是胡三二,江湖上混口饭吃嘞。
那些个经典,《内经》《伤寒》嘛,都翻过两眼。
不过我师父讲嘞,病人又不是书本本,照倒方子抄。
那是拿倒去年的皇历看今天——搞不拢事嘞!”
他语速快,眼神溜过刘御医紧绷的脸,又扫向满墙药柜。
“至于陛下这个病嘛,我看你们之前开嘞方子。
清热化痰,补肺健脾,路子是对嘞,但像隔起靴子抠痒痒——差层皮,够不到实处。
陛下这个是心头有事,气机堵起喽,光吃药不解心结。
好比只晓得挖河道,不把里头嘞淤泥烂石头清干净,难得通嘞!”
“荒谬!”年轻的周御医忍不住出声,脸上带着被冒犯的愠色。
“陛下之症,乃实邪客肺,痰热内蕴,有脉案为证!
心结情志之说,虚无缥缈,岂可混为一谈?
医道贵在严谨,岂能如江湖术士般妄言?”
秦御医也微微蹙眉,声音柔和但言辞犀利:
“张先生,陛下万金之躯,用药需万分谨慎。
您这般,跳脱的言论,可有确凿依据?或是哪位前贤曾有类似论述?”
张二一也不恼,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捻了块冰糖自己含着,又掰了极小一块给眼巴巴的白糖。
“依据?病人不舒服就是最大嘞依据咯!药是医病嘞,但人不是木头疙瘩。
陛下喝喽这么多天苦药汤汤,眉头哪天真正展开过?
眉头不展,肝气就郁起,肝气一犯肺,咳嗽就好不了。
这个就叫做‘情志致病,也能治病’。
各位大人开嘞方子好比是上等白米饭,养人是养人。
但陛下现在恐怕更需要点开胃嘞‘酸汤鱼’,虽然看起来不如米饭‘正统’,但胜在爽口、对胃口,管用啊!”
这番“歪理邪说”让刘、周几位御医脸色更不好看,认为他简直是在亵渎医道。
苏院正适时出来打圆场:
“张先生见解独特,或可补我方之未虑。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齐心协力,为陛下分忧。
具体如何,还需仔细斟酌,共同参详。”
然而,张二一接下来的行径,更是让“正统派”御医们瞠目结舌,不满日增。
他完全无视太医院的森严规矩,声称要为陛下“尝百味、通药性”。
需用各种食材药材“做研究”,三天两头往御膳房跑,索要之物从新鲜蜂王浆到三年陈醋,再到寅时牡丹花露,花样百出。
御膳房叫苦不迭,太医院这边也觉得他不成体统。
白糖更是“助纣为虐”。
张二一翻医书时嘟囔一句某味药记载不清,白糖就能不知从哪儿叼回个类似的干药材,惹来不少官司。
最后还是苏院正出面,打着“为陛下寻药引,灵兽通玄”的旗号,加上太子的影响力,才勉强平息。
张二一还曾嫌弃煎药银器“匠气重”,白糖竟从废弃库房拖出个旧陶罐,张二一还真用它煎“养生茶”,自饮自酌。
看得刘御医等人直摇头,私下议论此人大不靠谱,有辱太医院清名。
当太子与苏院正、张二一在绝对保密的情况下商议。
需要让陛下病症“外显凶险缠绵、内实稳固甚至得补”以迷惑外界时,张二一立刻进入了高度兴奋的“创作”状态。
“这个我在行得很!要嘞就是这种‘看起要死不活,其实安逸得很’嘞效果!”
他在偏殿里翻箱倒柜,找出几个瓷瓶和几包特殊药材,笔下如飞,很快写出几张方子。
“看这个,‘浮金散’,吃下去以后脉象浮噜噜嘞没得力,脸色红冬冬嘞像虚火,其实安神定惊,还带点补。
这个‘晦明汤’,拿气一熏,眼皮泡兮兮嘞,声音哑噜噜、痰黏爪爪嘞。
看起病得深,其实是通窍利喉咙,醒脑壳嘞……”
苏院正仔细审看,心中暗暗称奇。
张二一这些方子,确实巧妙,利用药性相激、表象与本质的背离,达到了“制造逼真病象而不伤身”的目的。
有些思路甚至对他也有启发。
但他深知,这些方子绝不能泄露,尤其不能让那些不知内情、恪守正统的御医知晓。
张二一对此倒是满不在乎,私下对苏院正和知晓内情的太子心腹道:
“那几个老古板……嗯,还有小古板,脑壳里头绷得邦紧。
不过也好,他们越不服气,越觉得我是在瞎搞,外头嘞人就越看不穿。
白糖,你讲是不是嘞?”
白糖正试图打开一个装松子的小锦囊,闻言“吱”了一声,算是回应。
于是,在苏院正的竭力周旋、太子的暗中支持下,张二一如鱼得水。
皇帝的“病情”在他的“艺术加工”下,呈现出足够的迷惑性。
太医院的其他御医,则陷入了更深的困惑与分裂:
一边是陛下时而“危重”让他们心惊胆战,时而又略见起色让他们稍感安慰;
另一边是对那位“张神医”日益增长的不信任与对其所用“奇法”的严重怀疑。
这种微妙而紧绷的气氛,一直弥漫在太医院中,而张二一却一点也不受影响,和白糖,逍遥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