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最好闻
夜色已深,肃影堂内,顾桎沐浴更衣,处理完紧急公务。
待戌时过半,胸中那份因裴琰而起的莫名戾气被理智压下,才起身走向清梧苑。
清梧苑内暖黄光晕透过窗棂。
秦嬷嬷行礼低声道:“姑娘在小厅,摆弄下午的小玩意儿。”
顾桎颔首,示意不必通报,放轻脚步进去。
小厅炭火正旺,暖意融融。
羲禾趴在罗汉榻软垫上,面前散落着新得的物件:掐丝珐琅手炉、花鸟团扇、一串银铃铛流苏。
她小心拨弄铃铛,听着清脆叮当声,眼睛发亮,唇角弯起,带着孩子气的专注欢喜。
她换了杏子红寝衣,外罩同色夹棉褙子,乌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卸了钗环,肤白如玉。
暖黄灯光在她长睫上跳跃。
顾桎站在门口静静看了片刻。
胸中戾气和烦闷,看到这静谧温暖的一幕,奇异地消散大半。
羲禾抬头看到是他,双眼瞬间迸出惊喜光彩,立刻从榻上爬起来,赤脚朝他跑过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开心:
“顾桎!”
顾桎目光掠过她赤裸踩在冰凉地板上的双足,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没说什么,只“嗯”一声走进屋内。
“在玩什么?”他问,声音比平日略低。
“这个!”羲禾献宝似的拿起银铃铛,轻轻一晃,叮当作响。
“好听!”
又指手炉,“暖暖的。”
她说话磕绊,用词简单,眼睛亮晶晶看着他。
“喜欢就好。”
顾桎在榻边坐下,示意她也坐回去,顺手将旁边薄毯盖在她冰凉的脚上。
羲禾顺从坐好,将脚缩进毯子里,怀里还抱着铃铛。
“今天,在院子里,看到什么了?”顾桎状似随意问,拿起小几上温茶喝了一口。
羲禾歪头想了想,掰着手指,用简单词汇描述:
“雪,白白的。假山,大大的,洞。竹子,高高的,绿。池塘,冰,亮亮的……”
说到最后,眉头皱了皱,声音小下去,“……还有,人,好疼。”
顾桎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面上不动声色:“撞疼了?”
“嗯,一点点。”
羲禾点头,揉揉自己鼻尖,又扬起脸补充:“不怕。”
顾桎看着她眼睛,那双清澈眸子里只有对事件的简单陈述,没有羞涩,没有多余情绪。
他心底那点残余的冷意,又散去一些。
“以后走路小心些。”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脸上,忽然问。
“那个人……身上的味道,好闻吗?”
这问题问得突兀。
但羲禾没觉得不对,她毫不犹豫立刻用力点头,看着顾桎,很肯定地说:
“好闻!香!”
顾桎的心沉了一下。
他没表现出来,静静看着她。
羲禾说完,觉得不够,又往前凑了凑,小巧鼻尖耸动,在顾桎身上嗅了嗅。
他刚沐浴过,身上是清冽的皂角气息,混合着他本身那种冷冽如雪后松柏的独特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墨香。
羲禾嗅完,退开一点,眼睛弯成月牙,笑容更灿烂。
语气更加肯定,带着比较的意味:
“你,最香!”
顾桎怔住。
心底那点刚刚沉下去的东西,仿佛被这句话轻轻托起,然后绽开了一朵极小、却带着奇异暖意的花。
那烦躁,冰冷,莫名的戾气,被这三个简单直白的字击得粉碎。
看着她纯粹的笑脸和信赖的眼神,顾桎喉结微微滚动。
“嗯。”他低低应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动作有些生疏,但力道很轻。
“记住,”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是少有的耐心。
“外面很多人,看着像好人,其实是坏人,专门骗你这样单纯的小姑娘。
不要轻易靠近陌生人,更不要随便说别人身上的味道好闻。那都是骗人的,知道吗?”
羲禾很认真地听着,然后用力点头,眼神信赖而坚定:
“嗯!听顾桎的!顾桎,不骗我。”
她这话说得理所当然。
“乖。”
顾桎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但眼底寒意已尽数化去。
“时辰不早了,该休息了。”
“哦。”
羲禾乖乖应了,抱着铃铛从榻上下来。
顾桎看着她被秦嬷嬷引着走向寝卧,直到杏红色身影消失在门后,才转身离开清梧苑。
回墨韵堂的路上,寒风依旧,但他的脚步轻快了许多。
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最香。
回到肃影堂,他脸上柔和已尽数收敛,变回冷峻果决的锦衣卫指挥使。
他未休息,召来了今夜当值的指挥同知沈千户。
沈千户面容冷肃,眼神锐利,是顾桎心腹,擅长审讯和情报。
“大人。”沈千户行礼。
“坐。”顾桎示意,自己在书案后坐下,铺开一张简要舆图,上面已标出许多符号。
“陛下已下旨,彻查逍遥王。”
沈千户神色一凛:
“属下明白。逍遥王树大根深,爪牙遍布朝野,尤其是户部与兵部。若要动他,需徐徐图之,一击必中。”
“不错。”顾桎指尖在舆图上轻点,目光沉静。
“他最不缺耐心。我们,也一样。此次扬州盐税案,是撬开他堡垒的第一道缝。”
他指向舆图上标注的几处漕运节点和户部官员宅邸。
“借清查盐税亏空、贪墨军需之名,将户部中与他勾结过深、证据确凿的几条‘钱袋子’,先行剪除。
名单和证据,陆铮稍后会交给你。动作要快,要狠,打掉他的来钱路子。”
“是!属下即刻去办。”沈千户眼中寒光一闪。
顾桎点头,手指移向舆图上代表兵部和几处京营、边军驻地的标记,这里用朱笔圈出的范围更大,更复杂。
“兵部,乃至军中某些势力,是他最大的依仗,也是根基所在。
连根拔起,急不得,需等待时机,更需要确凿无疑的铁证。”
他抬眼看向沈千户,语气冰冷笃定。
“但我们可以先让他乱起来。
传令下去,加派精干探子,严密监控所有与逍遥王府、及其门下将领、故旧有来往的兵部官员、军中将领。
重点查他们近期的异常调动、军械往来、粮草调配、私下聚会、家眷行踪。
一有异动,无论大小,即刻来报。”
“属下领命!”沈千户沉声应道。
他知道这是漫长凶险的暗战,对手是皇叔,是盘踞朝堂多年的巨兽。
但看着眼前年轻指挥使沉静锐利的目光,他心中只有沸腾的战意和绝对忠诚。
“去吧。谨慎行事。”顾桎摆手。
沈千户躬身退下,书房重归寂静。
顾桎独自坐在灯下,看着舆图上错综复杂的标记,眼神幽深。
逍遥王……他的好叔祖。
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布下一张天罗地网。
清梧苑寝卧内,羲禾早已在柔软温暖的被褥中沉入梦乡。
睡到半夜,不知怎么,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赤脚下床。
在黑暗中摸索,从衣架上取下了那件白日里被秦嬷嬷收起来的、顾桎的玄色披风。
她将带着他凛冽气息的厚重披风抱在怀里,重新爬上床,蜷缩着,将脸埋进柔软织物中,深深吸了口气。
然后,满足地喟叹一声,将披风搂得更紧,很快呼吸再次变得均匀绵长,睡颜恬静。
书房里,顾桎部署完一切,揉了揉眉心,准备歇息。
走到窗边,本想关窗,目光却不自觉地投向了隔壁清梧苑的方向。
那里一片静谧,只有檐下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