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丫鬟
翌日，天光未亮，顾桎临上朝前，交代秦嬷嬷，今日会调两名得用的丫头来清梧苑伺候，让羲禾见见。
下朝后，他去了趟北镇抚司衙门，将彻查逍遥王案的安排与沈千户等人敲定，待诸事理顺，已是午后。
他未在衙门用饭，径直回了府。
一进府门，总管迎上来低声禀报：“大人，那两位姑娘已接来了，安排在清梧苑侧厢。秦嬷嬷带着，已见过羲禾姑娘了。姑娘挺喜欢她们。”
顾桎脚步未停，只“嗯”了一声，朝内院走去。
他先回肃影堂换下朝服，穿了身石青色常服，才缓步走向清梧苑。
还未进月洞门，便听见里面传来清脆笑语声。
一个活泼的女声叽叽喳喳，中间夹杂着羲禾短促的、带着新奇和疑惑的询问，以及另一个稍沉稳些的女声温和的解答。
顾桎脚步微顿，侧耳听了片刻，眉头舒展开，才举步走进。
院内，羲禾坐在暖阁敞开的窗边软榻上，裹着斗篷，抱着黄铜暖手炉。
她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色彩鲜艳的画册《童蒙识趣图》。
王妈妈侍立一旁，指着画册上一棵结满果子的树，温声道：
“姑娘，这是梨树，上面结的是梨子，秋天熟了，又甜又多汁。”
羲禾看得认真，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画上的梨子：“吃过，顾桎给的。”
“姑娘记得真清楚。”王妈妈笑着夸道。
这时，那活泼声音又响起来，带着雀跃：
“姑娘姑娘！你看这页！这是上元节的花灯！可好看了！有兔子灯，荷花灯，走马灯。
去年上元节，我和姐姐偷偷溜出去看，街上人可多了，还有卖糖人和面人的！”
说话的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小丫鬟，穿着水绿色袄裙，梳着双丫髻，圆脸大眼，透着机灵。
她趴在软榻另一边的矮几上，凑在画册前，指着另一页花灯图，说得眉飞色舞。
她旁边站着另一位年纪稍长，约莫十七八岁的姑娘，穿着淡青色比甲，容貌清秀，神色沉稳安静。
此刻含着笑看着妹妹兴奋地比划，偶尔轻声提醒：“阿枣，慢点说，姑娘要看不过来了。”
被称作阿枣的小丫鬟吐了吐舌头，放慢了语速，但眼睛依旧亮晶晶的。
羲禾的注意力被花灯图吸引过去，她看看画，又看看阿枣，琥珀色眸子里满是好奇：
“很多人？糖人，甜吗？”
“甜！可甜了！有各种形状的，小猴子，大鲤鱼……”
红枣立刻来了精神，手舞足蹈地描述。
顾桎站在月洞门边廊柱旁，静静看着这一幕。
阳光透过枝桠，洒在暖阁窗前。
羲禾脸上没有了初来时的茫然不安，是一种沉浸在新鲜事物中的恬静好奇。
偶尔被红枣夸张的形容逗得微微睁大眼睛，发出短促惊叹。
他目光扫过那沉稳些的丫鬟。
栗子，是他从锦衣卫内眷中挑选出来的，父亲曾是北镇抚司百户，身手得自家传，性格沉稳细心。
旁边那个叫红枣的，是栗子的亲妹妹，年纪虽小，但轻功极佳，机变灵活，天性乐观活泼。
将她们调来，明为伺候，实为护卫。
看来，两人与羲禾相处得不错，尤其是红枣，是个能解闷的。
这时，眼尖的红枣先看到了顾桎，脸上笑容瞬间收敛，嗖地一下从矮几旁站直身体，和姐姐栗子一起，迅速垂首，恭敬行礼：
“奴婢见过大人！”声音带着明显敬畏。
王妈妈也连忙转身行礼。
羲禾闻声抬起头，看到顾桎，眼睛一亮，立刻放下画册，就想从软榻上下来，怀里暖手炉差点掉在地上。
“慢点。”
顾桎几步走过去，顺手扶了她一下，目光在她因兴奋而微红的小脸上掠过，转向栗子红枣二人，语气平淡：
“起来吧。在这里，好生伺候姑娘。”
“是！奴婢定当尽心竭力！”两人齐声应道，依旧垂着头，不敢直视。
顾桎不再看她们，在软榻另一边坐下，看向羲禾摊开的画册：“在看什么？”
“书，图画。”羲禾将画册往他这边推了推，指着刚才看的那页花灯。
“红枣说，灯，好看，很多人。糖人，甜。”她又指了指梨树，“这个，梨，甜。你给过。”
她说得简单，但逻辑清晰。顾桎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颔首：
“嗯，记性不错。”
他扫了一眼画册，对王妈妈道：“日后得空，多教姑娘认认这些。”
“是，老奴省得。”王妈妈连忙应下。
顾桎又看向栗子红枣，语气平淡吩咐：
“姑娘的饮食起居，你们需格外经心。清梧苑内外，亦需留意。有任何异常，或姑娘有任何不适，即刻报与我，不得延误。”
“奴婢明白！”栗子沉稳应道。红枣也用力点头：
“大人放心，我和姐姐一定保护好姑娘！”
顾桎不再多言，又陪着羲禾坐了片刻，听她断断续续、夹杂着红枣补充描述地“看”完了小半本画册，直到秦嬷嬷来问是否传晚膳。
晚膳摆在清梧苑的小花厅。
菜式依旧以清淡和甜口为主。
顾桎与羲禾一同用饭。
席间，羲禾似乎还沉浸在下午画册和红枣的故事里，偶尔指着某道菜，说像画册上的什么，或问顾桎有没有吃过糖人。
顾桎耐着性子，简短回答。
红枣和栗子侍立一旁布菜。
红枣年纪小，又活泼，虽然敬畏顾桎，但见主子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又见姑娘对自己说的故事感兴趣。
偶尔在布菜间隙，大着胆子小声补充两句关于菜色的趣闻，逗得羲禾眼睛弯弯。
栗子则更稳重，只默默做好分内事，目光始终不着痕迹留意四周。
顾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并未出声制止。只要不过分，能让那小妖精开心些，无妨。
用过晚膳，又喝了半盏消食茶，顾桎见羲禾已有些困倦，便道：“时辰不早，去歇着吧。”
羲禾乖乖点头，由栗子红枣伺候着去后间沐浴。
顾桎则起身，对秦嬷嬷略一示意，走出了小花厅，却没有立刻离开清梧苑，而是去了隔壁一间临时收拾出来、供丫鬟值守的小书房。
片刻后，栗子轻轻叩门而入，行礼后垂手肃立。
“说吧，今日姑娘都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特别的话，情绪如何。”
顾桎坐在书案后，指尖轻叩桌面，语气平淡，带着审慎。
栗子略一整理思绪，条理清晰地回禀：
“回大人，姑娘辰时末起身，用了早膳。早膳后看了约一个时辰画册，王妈妈在一旁指点。
姑娘学得认真，对图画兴趣浓厚，尤其喜欢花卉、果实和市井风俗类的画面。”
她顿了顿，继续道：“午后姑娘小憩了半个时辰，醒来后在院中走了走，看了看新移植的几株绿萼梅，问了名字。
晚膳前，一直在暖阁看画册或听妹妹说话。晚膳用得香，情绪一直很好。”
栗子汇报得详细客观。
顾桎静静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直到栗子说完，才淡淡道：
“她既喜欢你们，你们便安心留下。你的职责是护卫，红枣年纪小，可多陪姑娘说笑解闷，但需牢记本分，姑娘的安全是第一位。
清梧苑内外，尤其是夜间值守，不得有丝毫松懈。姑娘的饮食、衣物、用具，需你亲自过目。
有任何可疑人物靠近清梧苑，或府中有任何异动，立即示警。”
“是！奴婢谨记大人吩咐！”栗子凛然应道。
“下去吧。好生伺候。”顾桎摆手。
栗子恭敬退下，轻轻带上门。
书房内安静下来。顾桎独自坐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桌面上划动。
想来那小妖精有了玩伴，每天定能开心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