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品鉴
麟德殿内,气氛因这场别开生面的“品酒”比试而变得微妙。
十几只不同颜色的酒壶在长案上一字排开,内里盛装着从那些古朴酒坛中分出的、已被打乱顺序的佳酿。
三位请来的酒中大家正襟危坐,准备评判。
高丽那两名舞姬率先开始。
她们显然训练有素,一人执壶,一人持盏,轮流倒出少量酒液。
先观其色,再闻其香,最后浅啜入口,在舌尖细细品味,偶尔低声交换一两句旁人听不懂的高丽语。
她们品鉴得颇为仔细,神色也还镇定。
“赤色壶,观其色如夕阳熔金,闻之有蜜香与橡木气息。
应是南洋一带的甘蔗酒,陈年约八至十年,口感应醇厚带焦糖回甘。”
其中一人用略显生硬的中文对评判说道。评判甲微微颔首。
另一人品尝标记翠绿的酒液后,沉吟道:
“此酒清冽,有青草与奇异花香,入口微苦后转甘,似有药性。
像是西南苗疆一带,用多种草药与山泉酿制的‘百草酿’,年份较新,但工艺独特。”
她们轮流品鉴,虽偶有细节需商榷,但大体竟都能说中,显示出不俗的功底。
评判们不时交换眼神,低声议论:
“嗯,这高丽使者,倒非全然虚张声势。”
“此二人于酒道,确有所得。”
轮到林菡与羲禾这边,画风却截然不同。
羲禾对“品酒”的流程显然不甚明了,但她好奇心重,学得也快。
羲禾学着林菡的样子,拿起一只碧色酒壶,凑到小巧鼻尖下,深深一嗅。
随即皱了皱鼻子,小声对林菡说:“林姐姐,这个味道好奇怪,又甜又辣,还有点,像烂掉的果子?”
林菡含笑接过,也轻嗅一下,温声解释道:
“羲禾妹妹嗅觉真灵。
此酒用的是岭南一带过熟落地的荔枝,辅以特殊酵母发酵。
故有这般‘熟烂’的甜香,实则是难得的‘荔枝醉’,只是酿法粗犷了些。”
她边说,边优雅地浅啜一口,闭目细品,片刻后睁眼,对评判清晰道:
“此酒确是荔枝所酿,但非鲜荔,乃用落地熟透甚至微腐者。
取其极致甜腻,配合当地野生酵母,发酵后产生独特‘腐熟’果香与浓烈酒气。
年份约三至五年,饮之甜腻霸道,后劲却不足,易上头也易散,不算上品,但颇具野趣。”
评判乙抚掌:“不错!林小姐连‘落地荔’与‘野生酵母’都能品出,实乃知音!”
轮到浅尝时,羲禾记得顾桎叮嘱,只敢用舌尖飞快地舔一下杯沿。
那湿软粉嫩的舌尖一闪即逝,留下一点晶莹,她咂咂嘴,眼睛弯成月牙:
“咦,刚开始好辣,后面真的有点荔枝甜味呢!”
几轮下来,虽然每种酒都只是沾了那么一星半点,但架不住酒类混杂,后劲渐显。
她白皙的脸颊慢慢染上了两团诱人的红晕,如同三月桃花。
眼眸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水汽,看人时目光有些软,有些散。
但大体神智还算清明,只是反应似乎比平时慢了一点点,显得更加娇憨懵懂。
然而,这娇憨懵懂的模样,落在一直紧盯着她的顾桎眼中,却成了最烈的催情剂。
顾桎的座位离品酒的长案不远不近,恰好能将羲禾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尽收眼底。
起初,看她只是好奇地嗅闻,他还能保持冷静。
但当她开始用舌尖舔尝酒液时,顾桎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
那截粉嫩小巧的舌尖,带着少女特有的柔润光泽。
试探地、快速地触碰冰冷的杯沿,留下一抹湿润的痕迹。
她微微蹙眉或舒展眉心的神态,贝齿轻咬下唇的无意识动作,都带着一种不自知的、纯然天真的诱惑。
顾桎的喉结,几不可见地滚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如同不见底的寒潭,表面平静,内里却仿佛有暗流在汹涌。
他看着她脸颊渐渐晕开的酡红,看着她水光潋滟、带着一丝迷蒙的眼眸,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某些不可言说的画面。
如果,那舔舐的不是冰冷的瓷杯,而是……
如果,那泛着水光的唇瓣,沾染的不是酒液,而是……
如果,那迷蒙的眼神,是因他而起……
一股燥热陡然从小腹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顾桎的呼吸几不可闻地加重了一瞬,又被他强行压下。
他猛地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却未能浇灭心头那簇骤然窜起的邪火。
他放下酒杯,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深邃的眼眸如同盯紧了猎物的鹰隼,紧紧锁在羲禾身上。
那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占有欲、隐忍的渴望,以及一丝因她此刻无意中流露的媚态而生的、近乎暴戾的冲动。
所幸,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正在品酒的四人身上。
无人分神注意到这位素来冷面的镇北侯,此刻眼中翻腾的、几乎要噬人的暗色波涛。
否则,定会被他这般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充满了侵略性与危险气息的模样惊得失色。
而与羲禾的“重在参与、好奇舔尝”不同,林菡的表现,则堪称专业而惊艳。
她执杯的姿势优雅标准,观色、闻香、入口、回味。
每一个步骤都从容不迫,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美感。
太子几乎是在林菡品酒开始,目光就黏在了上面,再也移不开。
他看着林菡侃侃而谈,引经据典——
品鉴一琥珀色酒液后,她从容道:
“此酒色如熔金,香气沉郁,有蜜饯、陈皮、乃至一丝檀木气息。
入口醇厚甘润,后味带极微苦,乃是江南绍兴地界窖藏至少十五载以上的上等‘女儿红’。
昔年白乐天有诗云‘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写的是新酒之趣。
而此等陈酿,则当得起杜工部‘朱门酒肉臭’之叹中,那‘朱门’所享的岁月积淀之味了。”
评判丙叹服:“林小姐不仅懂酒,更通诗文,以此喻酒,妙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