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宜嫁娶
大周三十七年,六月初六,芒种后,大吉,宜嫁娶。
天才蒙蒙亮,东边天际只透出些许蟹壳青,晨露尚重,羲禾便被一阵轻柔却不容抗拒的晃动从睡梦中唤醒。
“姑娘,好姑娘,时辰到了,该起身梳妆了,今儿可是您大喜的日子。”
皇后特意拨来的老嬷嬷王氏,声音带着宫里特有的圆润韵调。
一边说,一边已利落地用金钩将床帐挽起,窗外隐约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六月的清晨已褪去了深夜的凉意,带着一丝微醺的暖。
羲禾迷迷糊糊地坐起来,身上还裹着滑软的薄绸寝衣,长发睡得有些蓬松,几缕粘在白皙的脸颊边。
眼神惺忪懵懂,像只在晨曦中尚未完全清醒的、绒毛微乱的幼兽。
外间已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刻意压低的交谈,空气里隐隐浮动着一股清雅的暖香。
是早就为今日备下的、带着夏日花果气息的熏香。
“这么早呀……”
她无意识地抬手想揉眼睛,被栗子眼疾手快地轻轻按住。
“夫人,可揉不得,仔细伤了眼睛。”
栗子端着盛了温水的珐琅盆进来,盆边搭着柔软的细葛巾,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
“不早啦,我的好姑娘。
沐兰汤、梳妆、开脸、更衣……
规矩一道接着一道,都得精细着来,丝毫错不得,也误不得吉时。”
红枣跟在后面,手里捧着熏了香、叠得整齐的素白中衣,也笑着:
“就是,侯爷那边想必天不亮就起身预备了,就等着吉时来迎您呢。
这六月的吉时,可是钦天监精心算过的,半点耽搁不得。”
说话间,羲禾已被搀扶着下了床。
早已备好的浴汤的“兰汤”,水中浸着佩兰、艾叶等香草,既清洁肌肤,也取其辟邪祈福的寓意。
氤氲着草药清香的水汽里,羲禾被宫女们仔细服侍着沐浴,长发被一点点浸润、梳理,带着花露的芬芳。
她乖顺地配合着,温热的水流熨帖着肌肤,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
只是偶尔因水波晃动或是发丝被轻轻拉扯,发出一点细小的、如同叹息般的鼻音。
听得旁边伺候的临时被调来的宫女们都忍不住抿嘴交换眼神。
新夫人这浑然天成的娇憨懵懂,着实让人心头发软。
沐浴熏香过后,便是“开脸”。
全福人张夫人是皇后娘娘特意指来的,夫婿在朝为官,儿女双全,父母高堂俱在,是京中有名的全福之人。
她手里拈着细韧的五色棉线,笑容温煦地走近。
六月的晨光透过窗纱,柔和地映在她慈和的脸上。
“好姑娘,闭上眼,稍稍忍一忍。
开了脸,绞去汗毛,便是新妇光洁模样,寓意往后日子顺遂,福气绵长。”
张夫人语气舒缓,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羲禾依言闭上眼睛,感觉到那浸了香粉的细线在脸颊、额头、鬓边熟练地滚动、绞合,带来一种奇特的、微刺的紧致感。
她不太明白这仪式的深意,只知是必不可少的“规矩”,便咬着下唇忍着。
长睫如同受惊的蝶翼,在水漾的眼皮下轻轻颤动,在瓷白的肌肤上投下两弯不安的阴影。
栗子在旁边看得真切,小声对红枣嘀咕:
“姑娘皮子嫩,瞧着比那刚剥壳的荔枝还细,这线滚过去,肯定有些刺挠。”
红枣也点头,忙递上温热的、浸润了玫瑰香露的帕子给全福人净手,低声道:
“忍过这一会儿,开了脸,姑娘的气色瞧着更亮。”
开脸完毕,用香露净过面,便是上妆。
羲禾被引到宽大的菱花铜镜前坐下。
镜面打磨得极为光亮,清晰映出她沐浴后越发显得洁净莹润的容颜。
胭脂、香粉、螺黛、口脂……
盛在精巧瓷盒或玉罐中的妆品一一摆开。
专司上妆的宫女手势娴熟如蝶穿花,轻重得宜。
羲禾有些新奇地看着镜中,自己的眉毛被黛笔细细描画得更纤长精致,宛如远山含翠;
脸颊扑上淡淡的珍珠粉,又用胭脂在颧骨处晕开一抹娇嫩的绯红,如同六月荷尖那一点最动人的颜色;
唇上点了鲜艳的嫣脂,唇形被勾勒得饱满诱人。
一点点,镜中那张脸,变得明艳不可方物。
眉梢眼角却仍留存着一丝她自己尚未察觉的、属于少女的懵懂与纯然。
她不太习惯地眨了眨眼,镜中盛妆的美人也眨了眨眼。
眼波流转间,少了几分平日的清澈见底,却多了一种不自知的、令人心动的娇媚风情。
“姑娘……如今该叫夫人了,”
栗子站在一旁,看着妆成的羲禾,眼眶没来由地一热,声音都有些哽咽:
“您今天真美!”
从羲禾来到京城,她和妹妹便被侯爷调来伺候。
早已将羲禾视为最亲近的人,如今心里胀满了说不清的高兴与不舍。
羲禾侧头看她,想笑,又记着嬷嬷之前叮嘱莫要大笑以免坏了妆容。
只好微微弯起眼睛,那笑意便从眼底流淌出来:
“栗子姐姐,你怎么啦?”
“奴婢是高兴的!”
栗子连忙用指尖按了按眼角。
这时,门外传来轻声通报,林菡到了。
她今日也是一身簇新的夏装,水碧色的衣裙清新怡人。
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手里捧着一个小巧的锦盒,步入室内带来一丝凉爽气息。
“羲禾妹妹。”
林菡走近,看到灯下盛装的羲禾,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随即化为满满的欣慰与祝福。
她执起羲禾的手,将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成色极好、毫无瑕疵的羊脂玉镯,在烛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代自己父母送羲禾的私礼,感念羲禾姑娘对自己女儿的亲近。
毕竟当时出了事,也只有羲禾姑娘和自己女儿照旧亲近。
如今羲禾姑娘大婚,除了明面上的礼,他们还备了私礼,让女儿送过来。
“一点心意,愿你往后的日子,如同这美玉,温润无瑕,和顺安康,四季皆宜。”
羲禾开心地道了谢,拿起玉镯很是喜欢。
指尖触摸到玉质的凉意,似乎压住了心头那丝因陌生仪式和期待而生出的、细微的躁动。
最后,便是穿戴那身最为重要的嫁衣。
霓裳阁的宋老带来的两位得力女使,将层层叠叠的嫁衣在特制的衣架上缓缓展开。
大红的云锦,在六月的晨光与烛火交织下,流淌着华丽而柔润的光泽,其质地轻薄挺括,绝非寻常厚重织物可比。
其上用赤金、五彩丝线绣出的缠枝莲纹图案,繁复精致,熠熠生辉。
却因丝线极细、绣工极高明,并未给衣料本身增添多少累赘的重量。
里衣是触手生凉的冰蚕丝所制,轻薄透气;
中单用了最上等的杭纺,柔软贴肤;
大袖衫与霞帔虽为彰显庄重而层叠,选用的却是轻薄如雾的缭绫与蝉翼纱,行动间如水波流动;
百褶长裙的料子亦是特制的轻罗,层层叠叠却依然飘逸。
一件件按照古礼顺序穿上身,每一层都蕴含着祝福与寓意。
布料或轻软滑凉,或挺括飘逸,触感各异,但共同点是皆非凡品,穿着并无闷热滞重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