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吉时将至
羲禾像个被精心装扮的瓷娃娃,被众人围着,轻柔地抬手,缓缓转身,配合着这庄严的步骤。
尽管衣料已是极尽轻薄名贵,但这嫁衣层层叠叠的形制本身,以及那头面冠饰尚未加身的心理预感。
仍让她觉得有些束缚,仿佛被无形的礼法规矩轻柔地包裹着。
“宋婆婆,”
她忍不住微微侧头,小声对正为她抚平大袖衫上最后一丝褶皱的宋老低语,声音里带着点不自知的娇软鼻音。
“觉得……有些沉沉的。”
宋老正专注于检查嫁衣每一处是否完美妥帖。
闻言,她手下那抚平最后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折痕的动作并未停顿,只抬眼从光亮的铜镜中看了羲禾一眼,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过来人目睹无数新嫁娘的深刻了然,也有长者对晚辈的温和安抚:
“好孩子,再忍一忍。
女子一生,就这一日的衣裳最为隆重,也最是美丽。
这沉甸甸的,是福气,是礼数,是众人对你的期盼与祝福。”
她稍稍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只有过来人才懂的戏谑与笃定。
“等会儿迎亲的吉时到了,侯爷瞧见你这样,保管他眼里心里就只剩下你。
旁的什么都入不了眼,什么规矩啊分量啊,便都忘了。
只觉得眼前人值得世间一切最好,你便也觉着,这些都值得了。”
头发被梳头娘子以灵巧的手法,挽成繁复华丽的凌云髻。
点缀上珍珠、红宝石、点翠做成的各式簪钗步摇,光华璀璨。
最后,宋老从一直亲自捧着的紫檀木浮雕锦盒中,取出了那支顾桎所赠的玉簪金丝缠花簪。
当那支簪子被宋老稳稳地、带着某种珍重仪式感地插入发髻显眼的位置时。
满屋子似乎静了一瞬,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它静静栖在乌黑如云的髻上,没有其他珠翠的夺目喧哗。
却自有一股清雅入骨又灵动非凡的气韵,奇异地成为了所有华美装饰的焦点。
连那身极致华丽的嫁衣,似乎也成了烘托它的背景。
“这簪子……”
宋老退后半步,仔细端详,眼中是无法作伪的惊叹与欣赏。
“老身这双眼睛,看过的好东西不敢说无数,却也实在不少。
可这般别致精巧、灵气逼人,仿佛活物般的簪子,真是头一遭得见。
侯爷这份心思,这份巧意……”
她摇了摇头,看向镜中盛装的新娘,笑容欣慰而意味深长。
“姑娘,您是有大福气、大造化的人。”
羲禾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发间的簪子。
触手先是玉质的温凉,随即是金丝花朵那极其细腻精微的凸起纹理。
那股熟悉的、独属于顾桎的、让她心安的气息,仿佛透过这冰冷的金玉传递过来。
伴随着一丝丝从心底漫上来的、无法言喻的甜。
隐隐的,心脏契约处,好像也感受到了那一头顾桎的期待。
悄然驱散了晨起的困倦、妆发的束缚、嫁衣的沉重,甚至这六月清晨隐隐的闷热。
是啊,这是顾桎照着她的本体做的。
今天,在这个六月的吉日,她就要穿着这身隆重的衣裳,戴着这支独一无二的簪子,嫁给他了。
镜中,盛装的新娘微微弯起了嫣红的唇角,那笑意从唇边漾开,染亮了清澈剔透的眼眸。
让那张原本就美得惊人的脸,瞬间鲜活明亮起来。
如同六月初绽的、带着朝露的芙蓉,娇艳不可方物。
屋里不知是谁,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是更多的、压抑着的喜悦的惊叹与低语。
窗外,天色又亮了几分,吉时,快要到了。
吉时将至
天光未破,镇北侯府已如蛰醒的巨兽,在渐明的天色中张开了赤红的怀抱。
府邸内外早已装饰得如一片流动的焰海,朱绸绕梁,锦幔垂天。
从巍峨的朱漆大门直至最深处的正堂,一路簇新的红毡毯铺得平整如镜。
两侧廊庑挂满了八角琉璃喜灯,虽在白日,也已尽数点亮,映得满府煌煌如昼,连空气都仿佛浸透了喜庆的甜香。
宾客盈门,车马塞巷,京中凡有头脸的人家几乎尽数到齐。
连宫中亦赐下重礼,由内侍监亲自押送而来,堆满了前院两侧的厢房。
寅时三刻,镇北侯府正堂。
顾桎一身大红喜服立于阶前,身姿挺拔如孤松绝岳。
这喜服乃御赐云锦所制,颜色是正红中透着金光的朱砂红。
以玄色滚边,简洁大气的缠枝莲纹。
搭配暗绣的北斗七星和麒麟踏云的纹样,简洁大气中透着武将之家的威严。
腰束镶玉蹀躞带,更衬得他肩宽腰窄,气度凛然。
平日惯穿玄色,冷峻如冰刃,今日这一身极致的红,竟将他眉眼间的锐利锋芒化作了清贵逼人的轩昂。
只是那通身久居上位、执掌生杀的气度并未稍减。
直到陈锋与陆铮二人,快步上前,在他耳边低语一句:
“侯爷,吉时将至,仪仗已齐备”
他负在身后的手才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蜷,深邃眼底掠过一丝破冰般的柔光。
“出发。”
顾桎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令人心折的沉稳力道。
镇北侯府那两扇厚重的朱漆铜钉大门在礼炮九响中轰然洞开。
门外,早已是另一番煊赫景象。
只见顾桎翻身跃上一匹通体乌黑如墨、唯有四蹄雪白的西域良驹“踏雪”。
马身亦披挂着大红金绣的鞍鞯,额前缀着一朵赤金打造的团花。
在他身后,是堪称奢华盛大、逾越常制的迎亲仪仗——
十六人抬的鎏金描凤大轿居于队伍最中。
轿身以紫檀为骨,外覆朱漆,轿帘并非寻常绸缎。
而是以上千颗大小均匀的东珠串就,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又璀璨的光华。
轿顶一只纯金打造的振翅凤凰,翎羽分明,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要引颈长鸣,直上九霄。
轿厢宽敞,内里铺着厚厚的波斯绒毯,设着紫檀小几,处处可见匠心。
大轿前后,各有三十六名挑选出来的、玉雪可爱的童男童女,皆着簇新彩衣,手持鎏金花篮。
内盛新摘的玫瑰、百合花瓣与崭新的鎏金“长命”钱,沿途抛洒。
再外围,是两列共百名镇北侯府亲卫,皆着簇新暗红劲装,外罩轻甲,腰佩仪刀。
个个挺胸昂首,目不斜视,步履整齐划一,军容之盛,令人侧目。
仪仗前端,回避牌、肃静牌、官衔牌林立。
“镇北侯”、“世袭罔替”、“钦命提督京营戎政”等字样在晨光中耀眼夺目。
龙虎旗、飞熊旗迎风招展。
金瓜、钺斧、旗、锣、伞、扇等全套侯爵仪仗一应俱全。
在训练有素的仪卫手持下,肃穆前行。
鼓乐班更是由宫廷教坊司最好的乐师组成。
吹奏着《凤求凰》、《于飞乐》等喜庆曲目,声震长街。
这支浩浩荡荡、华丽威严到极致的队伍。
在京城百姓的围观惊叹与沿途不绝的鞭炮声中,缓缓离开了镇北侯府所在的朱雀大街,
向着锦衣卫指挥使府迤逦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