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不是你能惦记的
北镇抚司衙署,顾桎的书房内炭火不旺,透着一股与主人气质相符的冷肃。
裴琰已经到了,正坐在下首的圈椅上,面前摊开着淮安督粮道之子杀妻案的卷宗,眉头紧锁。
见顾桎进来,他连忙起身行礼:“顾兄。”
“坐。”顾桎径直走到书案后坐下,目光扫过那份卷宗,“说说看,这案子卡在哪里了?”
裴琰重新落座,将案卷推前几分,指着几处疑点道:
“此案看似证据确凿,有邻人作证夫妻二人案发前曾激烈争吵,现场留有被告沾血的衣物和凶器,被告亦对杀妻之事供认不讳。
死者是其发妻,成婚三载,娘家原是淮安本地一富户,但父母于一年内先后病故,只留下此女和颇为丰厚的家业。
但下官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一,被告周炳,虽是淮安督粮道周焕之子,但据查,只是其众多庶子中不甚起眼的一个,平日游手好闲,并不得其父看重。
他供认杀人,但描述过程颠三倒四,对关键细节含糊其辞。
其二,也是下官最在意的,”
裴琰压低声音,“死者父母双亡,并无兄弟,那偌大的家产,按律应由其夫,也就是周炳继承。
可案发后,死者名下的田产、店铺、银钱,却迅速被周家接管、变卖,转入几个与周家有旧、但表面并无关联的商号名下,动作之快,手法之干净,绝非周炳那个纨绔能做到。
而周焕对此,不仅默许,甚至……有些推波助澜,多次向地方官府和大理寺施压,要求尽快结案,了结此‘家门不幸’。”
顾桎静静听着,手指在案卷上“淮安督粮道周焕”几个字上轻轻一点,抬眼看裴琰:“你觉得,此案可能不止是简单的杀妻?”
“下官怀疑,是周家想吞并儿媳的遗产,行‘吃绝户’之举,甚至可能本就是冲着那笔家产去的,杀妻不过是扫清障碍、掩人耳目的手段。”
裴琰谨慎道,“只是苦无直接证据,周焕在淮安根基深厚,此案又发生在他的地盘上,下官鞭长莫及。且周炳已认罪,表面证据链完整,想翻案或深挖,难。”
“那就换个思路。”顾桎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笃定。
“钱财田产是死的,但流转的路径是活的。周焕在淮安能一手遮天,但这些财产若是流出了淮安呢?或者,换了个身份,存在了京城、江南,乃至与漕运有关的行当里呢?”
他顿了顿,继续道:“将此案疑点,尤其是死者家产异常转移之事上奏,申请异地核查。
重点查近半年内,淮安籍或与周焕、周家有旧、但突然在京城或其他繁华州府置办产业、开设商号的富户。
尤其留意,这些新产业是否与粮行、漕运、乃至军需采买有关联。”
裴琰眼睛一亮,身体微微前倾:“顾兄的意思是……周焕可能不止是想吞没儿媳家产。
更可能借此,将不明来路的巨额银钱,通过‘合法’继承和变卖,转入自己掌控的其他渠道?甚至,这些钱本就来源不正,与漕粮有关?”
顾桎端起手边微凉的茶,抿了一口,不置可否:
“督粮道,管的是漕粮。粮食可以变成银子,也可以掩盖很多见不得光的交易。
一个不得宠的庶子,一个父母双亡、家产丰厚的孤女媳妇,一场‘证据确凿’的杀妻案,一笔迅速被转移、消化的遗产……太过巧合,便是人为。查下去,顺着银钱和产业流向,自然能摸到瓜藤。”
裴琰只觉得豁然开朗,思路瞬间清晰起来,忍不住抚掌:
“妙啊!如此一来,我们查的便不再是简单的杀妻案,而是周焕可能涉及的巨额财产异常转移,甚至贪墨!
从银钱和产业入手,即便周焕在淮安手眼通天,对京城和外地新冒出来的产业也难以及时全部遮掩!
而且,调查死者遗产去向,名正言顺!顾兄一席话,真是让下官拨云见日!”
顾桎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正事议完,按理裴琰该告辞回去部署了。
他却磨磨蹭蹭没有立刻离开,反而重新坐了下来,拿起已经凉透的茶盏,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眼神飘忽,欲言又止,几次偷偷抬眼去看顾桎。
顾桎将另一份公文批阅完,放下笔,抬眸看他,见他这副模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还有事?”
“呃……那个……”裴琰被他清冷的目光一看,更紧张了,耳根有些发红。
放下茶盏,双手无意识地搓了搓,结结巴巴地开口,“顾兄,我、我就是想问问,前几日在你府上,不小心撞见的,那位姑娘,她……”
他话还没说完,顾桎已经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裴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和斩绝:
“她不是你该惦记的。”
短短七个字,像冰锥一样,直接将裴琰未出口的所有询问、试探、乃至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和好奇,硬生生堵了回去,冻在了胸腔里。
裴琰剩下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想辩解
“我不是那个意思”,或者“只是好奇”,但在对上顾桎那双深不见底、此刻明显透着不悦和警告的眼神时,所有勇气和言辞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那眼神里没什么怒意,却有一种更深沉的、属于绝对掌控者的漠然和疏离,仿佛在说:我的东西,别碰,别问,别想。
他讪讪地低下头。
好的,懂了。
那是老大的女人,差点自己找死了。
幸好、幸好、悬崖勒马!
他干咳一声,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带着掩饰不住的狼狈:
“我、我知道了。我、我没别的意思,就是,随口一问。我、我先告辞了,去办正事。”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连案卷都忘了拿全,还是顾桎身边伺候的书吏赶紧捡起来,小跑着追出去塞给他。
书房内重归寂静。
顾桎看着裴琰仓皇离去的背影,面色沉静如水,但握着茶杯边缘的手指,却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指尖微微泛白。
裴琰那小子,居然还敢打听?还“随口一问”?
烦躁。
一股莫名的、不悦的情绪,如同细微的冰刺,扎在他心间。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天色尚早,但北镇抚司衙署内气氛肃穆,远处校场上传来锦衣卫操练的呼喝声,更添冷硬。
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照不进这间过于冷肃的书房。
不知那小妖精,今日在母亲那里,过得如何?
有没有被母亲那些稀奇古怪的点子吓到?
原本打算处理完手头几件紧急公务,晚些再去接她的念头,忽然就变得有些难以忍耐。
他想立刻看到羲禾,确认她好好的,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陈锋。”他转身,对门外候着的侍卫吩咐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丝。
“备马,去长公主府。”
“是,大人!”陈锋应声而去。
顾桎走回书案后,将几份紧要公文快速批复,盖上印信。
然后不再耽搁,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玄色披风,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