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焚香
王小姐脸上的笑容僵硬，看着羲禾盏中那完美如云涛雪浪的汤花，眼底闪过难堪和不信。
这怎么可能？
一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点茶手艺竟如此精湛？
定是侥幸！
她不甘心让羲禾独占风头，心思一转，脸上重新堆起更“热络”的笑，扬声开口，将话题引开：
“羲禾妹妹真是深藏不露，这点茶功夫，连我都自愧不如，甘拜下风。”
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妹妹方才可也瞧了焚香？这点茶看手上功夫，焚香调的却是心中丘壑，更见雅趣底蕴。
妹妹既有如此天赋，不如也试试焚香？正好，姐姐我今日也手痒，不如我们切磋一二，让诸位品评指点，岂不更有趣？”
长公主眉头蹙紧，这王御史家的丫头，没完没了了。
焚香比起点茶更讲究，羲禾连香料都未必认全……
她正要开口阻拦，羲禾却已好奇地看向旁边摆满香具香料的香案。
刚才看到别人把香香的东西混在一起烧，烟又好看又好闻，好像也挺有意思？
“好呀。”羲禾再次点头，清澈的眸子里只有跃跃欲试的好奇，全然没察觉“切磋”下的机锋。
长公主：“……”
得，自家这小祖宗，又把“切磋”当“一起玩”了。
她无奈，暗自决定：行吧，随她高兴，等会儿继续夸！不，是真心觉得好！她家羲禾，就算烧出一团烟，那也是最有灵气的烟！
王小姐见羲禾应下，心中冷笑，款步走到香案前，姿态优雅地开始挑选香料。
她出身书香门第，自幼研习香道，自信能碾压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羲禾。
她精心挑选了名贵的沉香、檀香，又配上龙脑、麝香，再佐以苏合香、安息香，打算合一款时下最受追捧、寓意富贵雍容的“帐中香”。
羲禾也走到香案前，看着琳琅满目、形状各异的香料，有些眼花。
羲禾确实认不全香料，只是凭着本能，挑了几样闻起来让她觉得舒服、清新自然的材料。
几片晒干的柑橘皮，一些捣碎的柠檬草，几朵完整的干菊花，还有一小撮带着清甜花蜜气的桂花。
王小姐用眼角余光瞥见羲禾选的东西，差点没忍住嗤笑出声。
柑橘皮？柠檬草？菊花？桂花？
这都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
街头卖香囊的婆子都不用这些！
果然是山野出来的，不懂焚香雅趣，只认得花花草草。
就凭这些，也想合出好香？真是笑死人了！
不仅王小姐这么想，周围不少懂行的贵女，看到羲禾选的“香料”，也都暗自摇头，或露出讥诮之色。
看来这位羲禾姑娘，点茶或许是碰巧，于香道是真一窍不通了。
林菡也担忧地看着羲禾，没说话。
羲禾不在意别人目光，将选好的“香料”放进一个小巧玉臼，用玉杵轻轻捣着。
动作不疾不徐，带着奇异的专注。
随着捣动，柑橘皮的清冽、柠檬草的微酸、菊花的淡雅、桂花的甜香，慢慢融合。
形成一种独特而令人愉悦的复合香气，简单，却让人心神宁静。
王小姐那边，已开始用香篆打出精美莲花纹，将精心配伍研磨好的香粉填入，手法娴熟，引来几声低赞。
羲禾捣好香料，倒入一个素净白瓷小香炉。
只是连羲禾自己都没察觉，几缕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极淡的金色粉末，从自己指尖悄然飘落，无声混入炉中植物香料里。
那金粉细如尘埃，混在香料中毫不显眼。
近在咫尺的红枣栗子，也未看清那细微金芒。
羲禾拿起一小块烧红的炭墼，埋入香炉香灰，炭墼上放一片轻薄银叶。
最后，她将混合了金粉的植物香料，轻轻撒在银叶上。
炭火热力透过银叶，缓缓烘烤上方香料。
起初，并无太多异样，只有那股清新自然的植物香气袅袅升起。
虽然好闻，但在王小姐那边已开始散发的、醇厚馥郁、层次丰富的“帐中香”面前，显得单薄平凡。
王小姐嘴角勾起胜利在望的弧度。
然而，片刻之后，异变突生。
羲禾面前的香炉中，升起的烟气忽然变了。
那原本淡白色的烟气，渐渐染上一层极浅淡、如梦似幻的柔金色，在冬日阳光下氤氲出七彩光晕，如朝霞映雪，又似月华流银。
更奇的是，烟气形状不再寻常，而是缓缓凝聚舒展，竟在空中隐约勾勒出一幅动态的、微缩的冬日庭院小景。
覆雪的假山，挂冰凌的梅枝，甚至有几只雀鸟影子一闪而过，栩栩如生，虽然转瞬即逝，但足够震撼。
与此同时，那股原本清新自然的植物香气，也发生奇妙变化。
柑橘的清爽中，多了一丝阳光暖意；
柠檬草的微酸，化为雨后清新；
菊花的淡雅，融入了霜雪洁净；
桂花的甜香，则变得如同陈年蜜酿般醇厚悠长。
各种香气完美融合，层层递进，仿佛将人带入一个宁静、温暖、充满生机又远离尘嚣的冬日仙境。
这香气不仅好闻，更似乎有一种奇异力量，能抚平人内心焦躁烦闷，让人不由自主放松下来，心神俱醉。
整个花厅，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羲禾香炉上方那变幻的烟气，和那隐约浮现又消散的奇妙景象。
鼻端萦绕着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直击心灵的奇妙香气。
王小姐面前的“帐中香”，此刻在那淡金仙气氤氲和直入灵魂的异香对比下，顿时显得匠气、俗艳，甚至有些呛人。
她脸上笑容彻底僵住，血色褪尽，握着香匙的手指微颤。
这……这是什么香？
她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听说过！
那些平平无奇的植物香料，怎么可能合出如此神奇效果？
那烟气，那幻化景象……难道真是仙法？
长公主也惊住了，但她反应极快，立刻抚掌大笑，声音里充满毫不掩饰的骄傲与得意：
“好！好！妙极！此香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我们家羲禾，不仅点茶是一绝，这调香手艺，更是超凡脱俗，别具匠心！
以最寻常之物，合出最脱俗之韵，这才是真正的返璞归真，大雅若俗！”
她转向脸色惨白的王小姐，笑吟吟问：
“王小姐，你觉得呢？我们家羲禾这手‘返璞归真’，可还入得了眼？”
王小姐嘴唇哆嗦，看着长公主“与有荣焉”的表情。
再看看周围贵女们投向羲禾的，已变成惊艳敬畏甚至狂热的目光，只觉眼前发黑，耳中嗡鸣，几乎晕厥。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所有刁难、算计、骄傲，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