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顽石与璞玉
日落西山，晚霞将天际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车队行至一处山坳，前方是一湾清澈的溪流，两岸草木丰茂，地势平坦开阔，正是理想的扎营之所。
顾桎吩咐就地扎营休憩，明早再行。
陆铮和陈锋带着几名护卫熟练地开始搭建帐篷、布置警戒。
红枣和栗子则领着青果，提着竹篮，去溪边清洗晚間要用的食材。
溪水清澈见底，潺潺流淌，在夕阳余晖下泛着粼粼金光。
红枣和栗子蹲在一块平整的大青石旁，将篮中的青菜、山菌、几条用盐腌过的小鱼一一取出。
就着清凉的溪水仔细搓洗。
青果则挽起袖子，在不远处采摘一些能调味的野薄荷和紫苏叶，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心情颇为不错。
就在这时，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从不远处的灌木丛后传来。
青果耳朵尖，立刻停下哼唱，警惕地转头喝道：
“谁？！”
灌木丛一阵晃动，紧接着，两个瘦小的身影猛地窜出，撒腿就想往林子深处跑！
但他们手里抱着的几个刚从篮子里顺走的馒头和一块腊肉却不太听话。
其中一个小个子跑了两步，怀里的馒头骨碌碌滚落在地，他慌忙弯腰去捡，动作慢了半拍。
“好哇！偷东西偷到姑奶奶头上来了！”
青果眼疾手快，几步追上去，一把揪住那正捡馒头的小子的后衣领，将他提溜了起来。
那小子看起来八九岁，瘦得像只猴，脸上脏兮兮的，一双眼睛却骨碌碌转，透着机警和倔强。
他被抓住也不吭声，只是死死抱着怀里的馒头和腊肉，抿着嘴，像头被逼到墙角的小兽。
另一个年纪稍大些、约莫十一二岁的男孩跑得快些。
但见同伴被抓，脚步不由得一顿，犹豫了一下，竟也停了下来，转过身，慢慢走了回来。
他比被抓的那个高半个头，同样瘦得厉害，身上的衣服补丁摞补丁，洗得发白。
但比小的那个要干净些，眼神也更沉稳些。
此刻正带着紧张和愧疚，看着青果和被抓住的同伴。
“还有一个！”
红枣也放下手中的菜，快步走过来，挡住了那大些的男孩可能的退路。
栗子也站起身，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水，走了过来。
看着两个瘦骨嶙峋的孩子，又看了看他们怀里抱着的食物，眉头微微蹙起，却没有立刻呵斥。
青果可不管那么多，她一手叉腰，一手拎着那小子的衣领，柳眉倒竖，开始数落：
“你们两个小崽子！
人不大，胆子倒不小！
光天化日之下敢偷东西？知道这是谁的队伍吗？
啊？说！为什么要偷东西？
家里大人呢？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人家做贼！”
那被抓住的小子梗着脖子，一言不发，只是倔强地抿着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像一头不服输的小牛犊。
他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馒头和腊肉，丝毫没有要归还的意思。
那大些的男孩则低下头，耳朵根通红，声音带着羞愧和紧张，小声道：
“对、对不起……
我们不是故意的，我们实在是太饿了，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我弟弟他饿得直哭，我才……才带他来偷的……是我们的错，我们道歉，东西……我们还给你们。”
他说着，走上前一步，从那小牛犊般的弟弟怀里，用力掰出那块腊肉和一个馒头。
又将自己怀里揣着的两个冷硬的窝窝头也拿了出来，放在旁边的干净石头上，然后拉着弟弟，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我们不该偷东西！
请姐姐们原谅我们这一次！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
那小牛犊似的弟弟，被哥哥拉着鞠躬。
虽然还是一脸不情愿，但听到哥哥说“两天没吃东西”，又看到哥哥通红的耳根和低垂的头。
他抿了抿嘴，终于松开了死死抱着食物的手，任由哥哥将东西拿走。
只是眼眶有些发红，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青果原本还想再训几句，可见那大些的孩子认错态度诚恳，小的那个虽然倔强但也松了手。
又听他们说两天没吃东西，再看看他们瘦得皮包骨头、衣衫褴褛的模样，心头的火气也不由得消了大半。
她松开抓着小男孩衣领的手，哼了一声：
“这还差不多！知道错就好！
以后可不许再偷了！
饿肚子就来好好说，谁还能真看着你们饿死不成？”
这时，羲禾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从营地走了过来。
她见两个孩子瘦弱可怜，那小的那个虽然倔强，但眼神清澈，并非奸猾之辈；
大的那个更是彬彬有礼，知错能改，心中便生出几分怜惜。
“怎么了？”羲禾轻声问红枣。
红枣低声将方才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羲禾听完，走到那两个孩子面前，蹲下身，与那大些的男孩平视，声音温柔：
“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为什么会两天没吃东西？”
那大些的男孩见羲禾容貌美丽，声音温柔，眼神清澈纯净，不像坏人。
心中的戒备稍稍放下，小声道：
“我叫石头，他是我弟弟，叫小虎。
我们家就在山那边十里外的柳树村。
前几个月闹旱灾，地里颗粒无收，我爹娘带我和弟弟出来逃荒，想找个有饭吃的地方。
前几天我爹娘染了时疫，走不动了，就让我和弟弟先往前面走，看看能不能找到吃的……
我们走了两天，实在饿得不行了，才……”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但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小牛犊般的弟弟小虎，听到哥哥说起爹娘，眼眶也红了，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我想爹娘！我要爹娘！”
这一哭，石头也绷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却还是紧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用袖子胡乱擦着眼泪。
羲禾看着两个孩子抱头痛哭的样子，心中酸涩不已。
她伸手，轻轻将两个孩子揽入怀中，柔声安慰道：
“不哭了，不哭了。没事了，遇到我们，就不会再让你们饿肚子了。”
她抬头，看向红枣和栗子：
“红枣，栗子，去拿些干净的食物和水来，再找两件干净的旧衣裳，带他们去河边洗把脸。”
“是，夫人。”
红枣和栗子应下，立刻转身去办。
青果在一旁看着，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凑过来，对那两个孩子道：
“那个……刚才我说话有点凶，你们别介意啊。
以后饿了就说，别偷东西，知道不？
偷东西可不是好习惯！”
小虎抽抽噎噎地看了她一眼，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敌意明显少了许多。
石头则用力点了点头，哑着嗓子道：
“谢谢姐姐们……谢谢夫人……我们以后一定不偷了！”
羲禾轻轻拍了拍他们的后背，站起身来。
看着夕阳余晖下两个孩子洗干净脸后露出的清秀五官，心中默默祈祷，希望他们的爹娘也能平安渡过难关。
而他们的队伍里，今晚的晚餐，注定要多两副碗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