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告知真相
陆铮领着石头一行人上楼时,那几个孩子几乎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了。
他们从未进过这般“豪华”的酒楼。
脚下踩的是光滑平整的木地板,楼梯扶手雕着精细的花纹,墙上挂着字画。
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他们从未闻过的、混杂着饭菜香和上好茶叶的清雅气息。
这与他们平日里蜷缩的街角、破庙、废弃柴房,完全是两个世界。
而当他们被带进那间临街的雅间,看到端坐于主位上的顾桎时。
那种无形的压迫感更是让他们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
穿着墨蓝色的锦袍,面容俊美得近乎不真实,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冷冽气质。
他并未刻意散发出什么威压,只是那样随意地坐着。
手中端着一杯茶,目光平静地扫过来,便让几个孩子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看穿了。
石头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昨日夜里,天色昏暗,他只顾着低头道谢,并未仔细看清这位“恩人”的样貌。
此刻在明亮的日光下,他才真正意识到。
眼前这个人,绝非普通富户或行商,那种久居上位、掌控生杀大权的气质,是装不出来的。
他身后站着的陈锋,手按刀柄,面无表情,如同一座沉默的铁塔。
方才在楼下替他们解围的陆铮,此刻也收敛了那点玩世不恭的神态,垂手侍立在一旁,态度恭敬。
连那几个看起来和善可亲的姐姐们,此刻也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人敢随意出声。
石头心中快速地闪过几个念头,最终,他低下了头,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石头,多谢恩人今日出手相救。”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
“昨日已蒙恩人收留赐饭,今日又累恩人出手解围,大恩大德,小子没齿难忘。”
他身后那几个孩子,见石头跪下了,也连忙跟着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年纪小的,还不太懂发生了什么,但见哥哥们都跪了,也跟着跪下。
顾桎没有立刻让他们起来。
他端着茶盏,目光在石头身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起来说话。”
石头应声起身,却依旧微微弓着腰,不敢完全站直。
他身后的孩子们也跟着爬起来,一个个鹌鹑似的缩在石头身后,大气不敢出。
“你叫石头?”
顾桎放下茶盏,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
“是。”
“姓什么?哪里人氏?家中可还有亲人?”
石头沉默了一瞬。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脚尖前那一小块光洁的木地板,脑海中飞快地转过许多念头。
他看得出,眼前这个男人很危险,那种危险不是地痞流氓式的凶狠,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掌控一切的力量感。
他也很清楚,自己这点小心思,在这种人面前,恐怕藏不住多少。
但他也感觉得到,对方对他没有恶意。
那种感觉很奇怪。
就像一只猛虎低头看着一只路过的蚂蚁,没有兴趣去踩死它,但也绝不会被它的谎言所欺骗。
石头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回恩人的话,”
他抬起头,目光与顾桎平视了一瞬,又礼貌地垂下:
“小子不敢隐瞒。石头不是我的本名,我本姓沈,单名一个‘峥’字,山争峥。
原是柳州府永安县人氏。”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思绪,然后才继续道:
“我家原本是开镖局的。
永安沈家镖局,在柳州一带也算小有名气。
我父亲沈远山,是镖局的总镖头,一手八卦刀使得极好,为人重义气,朋友遍布江湖。
我母亲是寻常妇道人家,性子温和,将我父亲和我照顾得很好。
那时家中虽不算大富大贵,但也殷实和睦,父亲走镖归来,总会给我带各地的玩意儿和吃食……”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变故发生在我九岁那年。
父亲接了一趟很重要的镖,托镖的是京城一位贵人,押送一批货物往南边去。
那趟镖酬金极高,但风险也大,父亲本不想接,但托镖的人面子太大,推脱不得。
父亲临行前,摸着我的头说:‘峥儿,等爹回来,给你买一匹小马,教你骑射。’”
“可是他没有回来。”
石头的声音变得平直,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三个月后,镖局的人辗转打听到消息,说父亲在途经一处名为‘黑风岭’的地方时遭遇了埋伏。
随行的镖师全部遇难,父亲的尸身……
也只找到了半幅。
另外半幅,据说是被山里的野兽拖走了,没能寻回。”
雅间内一片寂静。
青果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眶已经红了。
红枣和栗子也垂下眼帘,面露不忍。
石头却没有哭。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那段记忆已经被反复咀嚼了无数次,早已磨去了最初的血泪:
“母亲收到消息后,当场便吐了血。
她本就身子弱,这一下更是雪上加霜。
她撑着最后一口气,变卖了家中剩余的首饰,托人将父亲的半幅尸身领回安葬。
葬礼过后不到一个月,她便也去了。”
“我父亲在世时,家中那些叔伯亲戚,个个笑脸相迎、称兄道弟。
父亲一走,母亲的葬礼刚办完,他们便露出了真面目。
他们以我年幼不能继承家业为由,强行接管了镖局和宅院。
我那时还不懂发生了什么,只记得一夜之间,我和母亲住的院子便被封了,我被赶到下人住的偏房里,每日只给一顿冷饭。”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嫌将我养大费钱,又怕我长大后跟他们争夺家产,便合计着将我卖掉。
买家是邻县一个喜好娈童的乡绅,出了三百两银子。”
“咔”的一声轻响。
是青果手中的茶杯盖子磕在了杯沿上。
她连忙放下杯子,不敢再碰,生怕自己一用力就把杯子捏碎了。
石头没有看她,继续道:
“幸好我家从前有个老仆,看着我长大的,他提前听到了风声,偷偷将我放了出来。
又给了我几两碎银子和一套旧衣裳,让我赶紧逃。
我连夜翻墙逃出了永安县城,一路不敢停,饿了就啃干粮,渴了就喝山泉水,困了就找个破庙或草垛猫一宿。
我不敢走大路,专拣小路和山林走,走了将近两个月,才辗转流落到此地。”
“到了这里时,我身上的银子已经花光了,人也瘦得不成样子。
我开始在镇上乞讨,偶尔去码头扛货挣几文钱。
有一次,我在街上看到几个大孩子在欺负一个小孩,抢他手里的东西。
那小孩被打得鼻青脸肿,却死死抱着一个破布包不肯松手。
我本想不管闲事,但那几个大孩子下手太重,那小孩眼看就要被打坏了。
我想起自己逃出来时也是这般无助,便捡了根木棍,冲上去帮那小孩解了围。”
他微微侧身,看了一眼缩在身后的小虎:“那个小孩,就是小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