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心下有了计较
小虎听到石头提到自己,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哥哥。
又看了看周围的大人们,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本能地往石头身边靠了靠。
“小虎的父母确实是染了时疫去世的。
他母亲临终前,将身上仅有的一块银镯子塞给他,让他往西走,说那边有活路。
他走到镇外时,被那几个地痞盯上了,想抢他的镯子。
我救下他后,他无处可去,便跟着我了。”
石头又指了指另外几个孩子:
“这个是阿毛,他爹是个赌鬼,欠了一屁股债,想把他卖去抵债,他逃出来的。
这个是狗剩,他是被人贩子拐到这里的,趁人贩子不注意跑出来的,找不到回家的路。
这个是二牛,他倒是本地人,但爹娘先后病死了,留下的几亩薄田被族中霸占,将他赶了出来……”
他一个一个地介绍过去,每个孩子背后,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一段辛酸的故事。
他们或站或蹲在石头身后,有的低着头抠手指,有的偷偷打量着房间里的大人们。
眼神中带着怯懦和好奇,也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石头说完,重新抬起头,看向顾桎。他的目光坦然,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平静:
“恩人,这便是我的来历。
我本不想隐瞒,只是这些年来,习惯了不轻易对人吐露真话。
但我知道,在您面前说谎,不过是自取其辱。
我的命是您救的,若您觉得我身份可疑,或有任何处置,石头绝无怨言。”
他说完,再次跪了下去,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雅间内安静了片刻。
顾桎看着他跪在地上的身影,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峥,”
他忽然开口,叫出了那个石头几乎快要忘记的本名:
“你说你父亲是走镖遇害的。
那趟镖,托镖的人是谁?
押送的是什么货物?黑风岭那伙劫匪,事后可有查清来历?”
石头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他没想到,顾桎会问得如此细致,更没想到,他会直接切入这件事的核心。
他怔怔地看着顾桎,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藏着比他所经历的这一切,更加庞大、更加幽暗的秘密。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
“我……我当时年幼,父亲并未与我详说托镖之事。
我只隐约记得,父亲出发前几晚,曾与母亲在房中谈话,我无意间听到了一句……”
他努力回忆着,眉头紧锁:
“父亲说:‘这趟镖若是成了,咱们家便能搬去京城,再也不用过这刀口舔血的日子了。’
母亲问他是什么镖,父亲却没有回答,只说:‘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顾桎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却没有继续追问。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道:
“你父亲的案子,若有机会,我会让人查一查。”
石头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顾桎。
那双总是带着戒备和疏离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脆弱的、带着希冀的光芒:
“恩人……您、您说的是真的吗?”
顾桎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端起茶盏,淡淡道:
“起来吧。地上凉。”
石头的话音刚落,雅间内安静了一瞬。
小虎站在石头身后,大约是紧张,又大约是方才在楼下折腾了太久,肚子忽然发出一阵响亮的咕噜声。
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小虎的脸腾地红了,下意识地捂住肚子。
往石头身后缩了缩,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石头也微微一僵,耳根有些发烫,却还是镇定地开口想替弟弟解围:
“恩人,我们……”
“不必说了。”
顾桎抬手打断了他,目光扫过那几个缩在石头身后、面黄肌瘦、眼神躲闪的孩子,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
“陆铮,让店家重新置一桌饭菜来,拣实在的、好消化的上。再烧一壶热茶。”
陆铮应声而去。
几个孩子面面相觑,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小虎从石头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亮晶晶的。
偷偷咽了口口水,又不敢表现得太过期待,便低下头,只用脚尖蹭着地面。
石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看了看顾桎,又看了看站在顾桎身侧、正用温柔的目光看着他们的羲禾。
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出那些推辞的客套话。
他只是一撩衣摆,双膝跪地,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
“多谢恩人赐饭。”
他身后那几个孩子,见石头跪了,也连忙跟着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小虎跪在最旁边,有样学样地磕了个头,奶声奶气地跟着说:
“多谢恩人赐饭。”
阿毛、狗剩、二牛也七嘴八舌地跟着道谢,声音参差不齐,却带着一种叫人无法不动容的郑重。
“起来吧。”
顾桎虚抬了一下手,语气依旧平淡,但比方才似乎柔和了一丝丝。
“饭前先去洗手。”
店家动作很快,不多时,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肴便陆续端了上来。
一盆红烧肉炖土豆,油亮酱赤,肉香扑鼻;
一大盘糖醋鲤鱼,浇着琥珀色的芡汁,撒着翠绿的葱花;
一碟蒜蓉时蔬,碧绿鲜嫩;
一碗热气腾腾的蛋花汤,金黄雪白相间;
还有一大盆白米饭,粒粒饱满,冒着蒸汽。
几个孩子的眼睛都看直了。
小虎的肚子又叫了一声,他不好意思地捂住肚子,眼睛却黏在那盆红烧肉上,怎么也移不开。
石头带着弟弟们在桌边坐下,却没有立刻动筷。
他先给顾桎和羲禾行礼,恭恭敬敬地道:
“恩人、夫人,谢谢。”
然后才给弟弟们每人盛了一碗饭,又仔细地给他们每人碗里夹了一块肉,低声叮嘱道:
“慢慢吃,别噎着。吃完了还有。”
小虎早已迫不及待,夹起那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肥瘦相间,入口即化,浓郁的酱香在舌尖化开,他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含糊不清地道:
“好吃……好好吃……”
阿毛和狗剩也埋头扒饭,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两只小松鼠。
二牛年纪稍大些,虽然也饿,但还记得照顾更小的孩子,时不时给小虎和阿毛夹菜。
石头自己吃得并不多。
他坐在最外侧,一边留意着弟弟们的动静,一边保持着得体的用餐姿态。
他夹菜时不会越过别人的筷子,喝汤时没有发出声音,咀嚼时也尽量闭着嘴。
即使在这样的环境中,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教养,依然没有丢掉。
羲禾看着这一幕,心中既欣慰又酸楚。
她轻轻拉了拉顾桎的衣袖,低声道:
“桎哥哥,你看石头,他自己都没怎么吃,一直在照顾弟弟们。”
顾桎的目光也在石头身上停留了片刻。
“嗯。”
顾桎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但心中已有了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