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破庙
一顿饭的工夫，石头将弟弟们照顾得妥妥帖帖。
他自己吃得并不多，大部分时候都在帮小虎夹菜、帮阿毛掰馒头、提醒狗剩不要把骨头吐在地上、低声制止二牛用手抓菜。
他自己用筷子的姿势标准而优雅，即使饿极了，也没有狼吞虎咽，每一口都嚼得仔细，吞咽时几乎没有声音。
青果在一旁看着，悄悄凑到红枣耳边说：
“红枣姐姐，你看石头用筷子的样子，比我还规矩呢。”
红枣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眼中也多了一丝赞赏。
顾桎坐在主位上，看似漫不经心地喝着茶，目光却将石头的每一个举动都收入眼底。
这孩子进退有度，知礼节，懂分寸。
即使在一群狼吞虎咽的孩子中间，也没有忘记照顾他人的感受。
更难得的是，他在经历了家族巨变、流离失所之后。
依然保持着这份骨子里的教养和自律，没有被苦难磨去底色。
是可塑之才。
羲禾也注意到了这些。
她看着石头细心地将鱼肉中的刺挑出来，才放到小虎碗里，心中泛起一阵柔软的酸楚。
她轻轻拉了拉顾桎的衣袖，低声道：
“桎哥哥，石头说，破庙里还有几个孩子，年纪更小，今天没有带出来。
天气渐渐冷了，破庙里四面漏风，也不知他们能不能扛得住……”
顾桎侧头看向她，见她眼中满是担忧，便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转向石头，开门见山道：
“吃完饭，带我们去看看。”
石头正在给小虎擦嘴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和警惕，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是，恩人。只是破庙简陋，恐污了恩人的眼。”
“无妨。”
顾桎站起身：
“陆铮，备一辆马车，多带些吃食和被褥。”
“是！”陆铮领命而去。
石头看着顾桎干脆利落的安排，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稍稍落了地。
他知道，以眼前这个男人的权势和能力，若真对他们有所图谋，根本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
直接下令将他们带走便是，他们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可这位恩人不但救了他们，还请他们吃饭，现在还要去看望那些留在破庙里的更小的孩子……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碗中剩下的小半碗饭，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被当作“人”来对待的感觉了。
自从家道中落以来，他所遇到的，大多是白眼、驱赶、欺凌，偶尔的善意也往往带着施舍的姿态。
可这位恩人和那位夫人，他们的帮助，没有让他感到屈辱。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点酸涩压回心底，抬起头，对顾桎道：
“好。”
栗子、红枣和青果早已行动起来。
她们打包的馒头、烙饼、咸菜、熟肉。
一切准备妥当后，顾桎、羲禾、石头，以及提着大包小包的陈锋、栗子、红枣、青果，一行人便出发了。
陆铮则带着小虎他们几个小的，留在镇上找客栈安顿。
马车驶出镇子，沿着一条坑洼不平的土路向西行了约莫三四里，便到了一座长满杂草的山脚下。
前方已无路可行车，只有一条蜿蜒的羊肠小道通向山腰。
众人下了马车，石头走在最前面带路，陈锋殿后，将几个姑娘护在中间。
山路崎岖，碎石遍布，两旁是枯黄的灌木和野草，晚风拂过，发出簌簌的声响。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翻过一个小山坳，一座破败的山神庙便出现在视野中。
那庙宇显然已荒废多年，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露出黑洞洞的椽子。
墙壁上的白灰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土坯。
庙门只剩半扇，歪歪斜斜地挂着，另一扇倒在地上，已经被雨水泡得发黑。
庙前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门槛也被踩得凹陷下去，露出磨损的木纹。
庙内隐隐透出一点微弱的火光，还有几个孩子细碎的说话声。
石头加快了脚步，走到庙门前，推开了那半扇残破的木门，提高声音道：
“阿福，小花，我回来了。”
庙内的火光跳动了一下，随即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惊喜的欢呼：
“石头哥回来了！”“石头哥！”
几个小小的身影从庙内冲了出来，最小的那个看起来不过四五岁，是个小女孩。
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头发枯黄，脸上脏兮兮的，一双眼睛却大得惊人。
她冲出来，一头扎进石头怀里，声音带着哭腔：
“石头哥！你怎么去了那么久！我以为你不要我们了！”
石头蹲下身，轻轻抱住她，语气比方才对小虎说话时还要柔和几分：
“怎么会？石头哥说了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你看，我还带了客人来。”
那小女孩这才注意到石头身后站着一群陌生人，吓得往石头怀里缩了缩。
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脑袋，偷偷打量着他们。
羲禾看着那个小女孩瘦弱的身影和她那双怯生生的大眼睛，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
她蹲下身，与那小女孩平视，声音轻柔得像春天的风：
“你叫小花是吗？你好，我叫羲禾。
我给你们带了些吃的。”
小花看着她温柔的笑容，又看了看她身后青果她们手里提着的鼓鼓囊囊的包裹。
眼中的戒备渐渐被好奇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所取代。
她抬起头，看了看石头。
石头对她点了点头，又对其他几个站在门口、同样面黄肌瘦、眼神怯生生的孩子们说：
“这位是顾恩公和顾夫人，还有几位姐姐，他们都是好人。
今天在镇上，就是他们帮了我们。现在，他们特地来看你们的。”
几个孩子闻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一个年纪稍大些、约莫七八岁的男孩带头，小声说了一句：
“谢谢恩公，谢谢夫人。”
其他孩子也纷纷跟着道谢，声音参差不齐，却带着一种质朴的真诚。
羲禾看着他们一个个瘦骨嶙峋、衣衫褴褛的模样。
又看了看身后那座破败不堪、几乎无法遮风挡雨的山神庙，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楚。
她转头，看向顾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