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再无瓜葛
许山扶着白秀,让她在一块干净的青石上坐下。
转身走到族长面前,整了整湿透的衣襟,双膝跪地,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
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滑落,他抬起头,声音沙哑却清晰:
“族长,今日之事,您都看在眼里了。
我父母说,我不休妻,便不认我这个儿子。
既然如此,恳请族长主持,将我一家从族谱中除名。
从今往后,我与许家,再无瓜葛。”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那族长拄着拐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许山,沉默了片刻,沉声道:
“许山,你可想好了?
除名不是儿戏。一旦从族谱中除名,你便不再是我许家的子孙。
族中的田地、房产、祭祀,都与你无关。
你往后在外头,若遇到什么难处,族中也无法为你出头。
你可想清楚了?”
许山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我想清楚了。求族长成全。”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劝道:
“许山,别犯傻!
为了一个女人,值得吗?
你爹娘也是一时气话,你服个软,道个歉,这事儿就过去了,何必闹到除名这一步?”
许山没有回头,只是跪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
“多谢各位叔伯好意。但我心意已决。
我父母既然提出了这个要求,那便说明,在他们心中,我听话与否,远比我的妻子是否清白、是否受冤更重要。
与其留在族中,日日被逼迫、被指责,不如彼此脱离,各自安好。
这样,对大家都好。”
那许山的母亲许刘氏,听到儿子这番话,终于忍不住了。
她猛地冲上前几步,指着许山的背影,声音尖利而颤抖:
“你!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我十月怀胎生了你,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就这样报答我?
为了一个女人,连爹娘都不要了?
你走!你走!走了就别回来!
我看你能混出个什么名堂来!”
许山跪在地上,没有回头。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
他没有反驳,没有争辩,只是沉默地承受着母亲的责骂。
白秀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看着他那微微颤抖的背影,泪水无声地滑落。
但她没有上前,因为她知道,这是他的选择,她尊重他的选择。
那许刘氏骂了一通,见儿子始终不回话,又转向白秀,咬牙切齿地道:
“还有你!你这个扫把星!
自从你进了我家的门,我家就没安宁过!
你满意了?
现在把我儿子拐走了,你满意了?”
白秀咬着嘴唇,没有回话。
她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许山站起身来,挡住母亲,轻轻握住了白秀的手,低声道:“是我的决定,要怪,就怪我!”
那许山的父亲——许老三——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压抑的怒火:
“许山,我再问你最后一次。
你今日若踏出这个家门,往后便不是我许家的子孙。你当真不后悔?”
许山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
“不后悔。”
许老三的脸色,在那一刻变得极其难看。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只是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众人,不再看许山一眼。
那族长见此情景,叹了口气,缓缓举起手中的拐杖,在地上重重地顿了三下——这是族中除名的仪式。
他苍老的声音在雨中响起,带着一种沉重而庄严的回响:
“既如此,我许氏族长许正清,今日在此主持——将许山及其妻白秀,从许氏族谱中除名。
从今往后,许山、白秀二人,与许家再无瓜葛。各自安好,互不相欠。”
话音落下,雨声仿佛也在那一刻变得格外清晰。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叹息,有人摇头,也有人默默地看着那对年轻夫妻,眼中带着复杂的情绪。
许山听到那三声拐杖顿地的声音,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正常。
他没有回头,只是握着白秀的手,坚定而郑重。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而平静的声音,忽然从人群外围传来:
“所以,从一开始,你们就知道秀姑娘并不是什么妖精。”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说话的人是羲禾。
她撑着油纸伞,站在雨中,目光平静地扫过那许刘氏和许老三的脸。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你们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不是妖精。
你们只是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能够让你们名正言顺地处置她、逼迫你们的儿子屈服的理由。
造谣她是妖精,是最省事、最有效的办法。
因为妖物人人得而诛之,不需要证据,不需要审判,只需要一句‘法师说的’,就可以定一个人的生死。”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陈刘氏那张因为愤怒和心虚而扭曲的脸上,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穿透力:
“你们想要她的命。
因为在你们眼里,她的命一点也不重要,一点也不值钱。
她只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没有娘家撑腰,没有丰厚的嫁妆,死了也不会有人替她讨公道。
所以,你们可以随便造谣,随便诬陷,随便要她的命。对吗?”
陈刘氏被她这番话怼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老三虽然背对着众人,但那双紧握成拳的手,却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羲禾没有等他们回答。
她收回目光,转身,撑着伞,不紧不慢地和顾桎离开此地。
顾桎低声向陆铮交待一番,便陪着羲和离开,今日虽说扫兴了些,但结局不算扫兴。
陆铮领了任务,追上那对年轻夫妻时,他们已经走出了那条巷子,正沿着西湖边的一条小路缓缓前行。
雨势比方才小了一些,变成了细密的毛毛雨,湖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远处的山峦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幅淡墨的画。
许山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警惕地回过头,一只手仍然护在白秀身前。
待看清来人是方才那位出手相助的随行护卫时,他才微微放松了一些,停下脚步,拱了拱手:
“这位大哥,还有什么事吗?”
陆铮从怀中取出一袋银两,递了过去,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善意:
“我家夫人说,你们此番离家,身上想必也没什么积蓄。
这点银子你们拿着,找个落脚的地方,安顿下来再说。”
许山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只递到面前的沉甸甸的银袋,却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将银袋轻轻推了回去:
“这位大哥,多谢你家夫人的好意。
但我们不能收。
你们已经救了我们夫妻的性命,这份恩情我们尚且不知如何报答。
又怎能再拿你们的钱财?”
陆铮见他推辞,也不着急,又将银袋往前递了递:
“拿着吧。我家夫人说了,出门在外,身上没银子寸步难行。
你们夫妻二人刚脱离家族,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这点银子至少能帮你们租间屋子、买几日的口粮。
等站稳了脚跟,再慢慢还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