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联络网
顾桎快步走出阴森压抑的宗人府。
外面已是后半夜,寒风凛冽,吹散了些许地牢带来的阴冷气息。
他翻身上马,对等候在外的陈锋道:“回衙。”
一行人打马疾驰,不多时便回到北镇抚司。
书房内灯火通明,炭火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陈锋紧随顾桎入内,关上门,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竹筒,双手呈上:
“大人,全城严密监控中,一个时辰前,从东城‘墨韵斋’后院飞出的信鸽,在城外十里被我们的人射下。
用的是密文,已让译码房紧急破译,这是译文。
另一只从西城‘锦绣阁’飞出的,也已截获,正在破译。”
顾桎接过竹筒,倒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条,展开。
上面是译成后的文字,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惊心:
“事急,王困。
速联国子监李、都察院刘、翰林院陈。
上疏言事,造势施压。
启用‘弥’线联系军中旧部,示以静默。——鹞”
墨韵斋,锦绣阁,都是京城有名的书画古玩铺子,背景干净,谁也想不到会是逍遥王府传递密信的据点。
至于“鹞”,显然是逍遥王手下负责联络的核心人物代号。
“鹞……”顾桎指尖在纸条上轻轻划过,眼中寒光闪烁。
“终于忍不住了。‘弥’线联系军中旧部?
看来,他在军中埋的钉子,比我们之前查到的,还要深一些。”
陈锋沉声道:“大人,我们的人一直盯着这几处。
墨韵斋和锦绣阁的掌柜、伙计,已全部控制,正在分开审讯。
他们传递消息的渠道、接头方式,正在梳理。
至于这‘弥’线,我们之前摸排的逍遥王在军中的关系网,主要集中在中低层将领和部分勋贵子弟。
这‘鹞’和‘弥’线,似乎不在已知名单内。”
顾桎走到巨大的京城舆图前,目光锐利地扫过上面标记的各个点。
舆图上,代表逍遥王已知势力的标记已经不少,但显然,还有更深、更隐秘的脉络尚未完全浮现。
“他经营多年,岂会只有明面上这些?”
顾桎声音平静,却带着掌控一切的笃定。
“我们之前查到的,是他愿意让我们看到的,或者,是他用来吸引注意力的幌子。
真正的核心力量和联络渠道,必然更加隐蔽。
这次他被突然关入宗人府,打乱了他的全盘计划,晃他一招,慌乱下,启用这些平时绝不轻易动用的暗线和后手。
这,正是我们想要的。”
他转身,看向陈锋:“截获密信后,可有追踪送信人和接应者?”
陈锋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佩服:“按照大人您的吩咐,我们的人只射伤了信鸽翅膀,让它勉强飞了一段才坠落,并未当场擒拿。
随后,有两人先后在信鸽坠落地点附近出现,佯装寻常百姓,实则在寻找信鸽。
其中一人被我们暗中跟踪,其最终去向了东城一处不起眼的民宅,那里住着一个以抄书为生的老秀才。
另一人则绕了几圈,进了国子监祭酒李文博大人府邸的后巷角门。
我们的人已将那老秀才和角门进出的人暗中监视起来。”
“国子监祭酒,李文博……”顾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清贵文官之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煽动舆论,制造声势、施压,逼朝廷放人,倒是好算计。文人笔杆子,有时候比刀剑还利。”
他走回书案后,提笔,快速在一张空白纸条上写了几行字,吹干墨迹,递给陈锋:
“立刻将这封信,用我们仿制的‘鹞’的密文格式和印鉴,重新加密,通过我们控制的‘锦绣阁’渠道,发给‘弥’线。
内容就按这个写:事有转机,王安。朝廷已有松动迹象,然需外力加码。
命尔等即刻联络所有可动之力,于两日内,集结于京畿西郊,听候下一步指令。——鹞”
陈锋接过纸条,快速看了一遍,眼中精光一闪:“大人,您这是要,引蛇出洞,一网打尽?”
“不仅要引蛇出洞,还要让他们自己把藏身之处和同伙都暴露出来。”
顾桎淡淡道,“逍遥王在军中的旧部,藏得深,分散广,一个个去查,太慢。
不如让他们自己动起来,聚到一起。‘落霞坡’地势开阔,易于埋伏,方便清理。
至于这封信能否送到‘弥’线手中,或者‘弥’线会不会起疑,不重要。
只要这封信发出去,试一试他。”
他顿了顿,继续吩咐:
“传令,集结五城兵马司,以清剿“山匪”为由,直接剿杀所有私兵,今日行动!
另外,派人手,监控国子监祭酒李文博,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刘璋,和翰林院侍讲学士陈彦之三人府邸。
其府中所有人,包括采买仆役,一律不得外出。若有异动,立刻拿下。
“还有,”顾桎补充道,声音带着一丝冷嘲。
“既然逍遥王想用文人舆论来施压,那我们就帮他一把。
将今夜截获密信、以及逍遥王涉嫌指使官员刺驾、私蓄军械、勾结边将的部分‘疑点’,稍加修饰,透露给几个御史言官。
告诉他们,陛下仁厚,顾念亲情,但国法难容,如今物议沸腾,陛下甚是为难。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陈锋立刻明白。
这是要清除逍遥王的私兵,趁不备,群龙无首,一举拿下!
且引导舆论,将逍遥王的罪名,先散播出去,占据道德和法理制高点,同时塑造皇帝“重情但更重法”的仁君形象。
这样一来,即便日后有人想以“迫害亲王”、“朝局动荡”为由替逍遥王喊冤,也会被这先入为主的“谋逆嫌疑”和“皇帝为难”的舆论压下去。
而那些被透露消息的御史,为了博取“忠直敢言”的名声和皇帝的“赏识”,自然会不遗余力地上书弹劾、要求严查。
这等于是在逍遥王想掀起的舆论风暴前,先筑起了一道堤坝,甚至引导水流冲向他自己。
“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陈锋抱拳,转身欲走。
“等等。”顾桎叫住他,揉了揉眉心,冷峻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疲惫,但很快被压下,
“宫里和长公主府那边,可有消息?羲禾姑娘可好?”
陈锋连忙道:“回大人,宫里和长公主府一切安好,羲禾姑娘随长公主去了公主府暂住。
属下半个时辰前刚收到栗子姑娘,递来的口信,说羲禾姑娘一切如常,只是有些念叨您,问您何时回去。
长公主殿下也让嬷嬷传话,说姑娘乖巧,让您不必挂心,专心办差。”
顾桎闻言,冷硬的眉眼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但随即被更深的思虑取代。
宫宴之后,他便一头扎进了这错综复杂的谋逆案和与逍遥王的博弈中。
此刻听到她安好,甚至还在念叨他,心中那处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
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松懈的时候。
逍遥王虽已被关,但其党羽未清,后手频出,朝中暗流并未平息。
若无确凿证据,按律最多只能关押三日以配合调查,之后要么定罪,要么释放。
虽然皇帝可以“事态复杂、需继续深查”为由延长关押,但那会引来更多非议和反弹。
逍遥王那边,显然也掐着这个时间点,想要在明日之前制造足够压力,逼宫放人。
“国子监祭酒李文博……”顾桎指尖在桌上轻叩,眼神锐利如刀。
“此人门生众多,在清流中威望颇高,且与几位大学士关系匪浅。
他若振臂一呼,联合都察院、翰林院的人上疏,再发动各地门生造势,确实麻烦。不能让他开这个口。”
他看向陈锋,斩钉截铁道:
“不等明日了。你现在就带人,去国子监祭酒、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和翰林院侍讲学士三人府邸。不必‘监控’,直接围了。
以‘涉嫌勾结逆党、图谋不轨’为由,将李文博、刘璋、陈彦之,全部带回北镇抚司分开看押。
记住,动作要快,声势可以大一点,但要控制在合理范围内。
抄检其书房、信件,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是!”陈锋凛然应道。
他知道,这是要抢在逍遥王党羽发难之前,先打掉其最为倚重的“舆论旗手”。
拿下李文博,刘璋、陈彦之既能震慑其他蠢蠢欲动的文官,也能争取更多调查时间,更重要的是,能彻底打乱逍遥王一方的部署。
“属下明白!定将此事办妥!”陈锋再次抱拳,转身大步离去,安排人手前往国子监祭酒府。
顾桎独自站在书房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京城依旧笼罩在年节的氛围中,但在这宁静的表象下,却是暗流汹涌,刀光剑影。
他布下的网正在收紧,逍遥王的反扑也在加剧。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却更加凶险的战争。
但他必须赢。
为了朝廷安稳,为了陛下信任,也为了,能早日回去,见他的小妖精。
顾桎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重新集中精神,处理桌上堆积的公文和线报。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