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蛰伏
三日后,宗人府。
厚重的铁门缓缓打开,略显刺目的天光透了进来。
逍遥王赵宸一步步走出这囚禁了他三日的牢笼。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亲王常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色看起来甚至比进去时还要红润几分,只是那眼底深处,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和冰冷的怒意。
宗人府的宗正亲自将他送到门口,态度客气而疏离:
“王爷,这几日委屈了。
陛下有旨,此案尚有疑点,需继续详查,然王爷乃皇室至亲,无确凿证据前,不宜久困于此。
王爷可先回府静养,若有需问询之处,还请王爷随时配合。”
逍遥王赵宸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有劳宗正。本王清者自清,自然配合。”
他不再多言,径直走向等候在外的自家马车。
马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视线。
逍遥王赵宸脸上那点强撑的平静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铁青的怒色和一丝极力压抑的惊疑。
这三天,他在宗人府内与世隔绝,任凭他如何暗示、威胁、甚至试图用早年对宗正的一些恩惠套话,对方都滴水不漏,只让他“安心静候”。
外面到底怎么样了?
鹞有没有行动?顾桎到底查到了多少?
马车驶回逍遥王府。
府门依旧气派,但赵晟一下车,就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
管家迎上来,脸色更是难看,欲言又止。
“说!”逍遥王赵宸一边快步往里走,一边冷声喝道。
管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
“王爷!您可算回来了!出大事了!这两天,锦衣卫像疯了一样!
国子监祭酒李大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刘大人、翰林院侍讲学士陈大人,先后被锦衣卫‘请’去了北镇抚司,至今未归!
三人府邸更是被直接围了!
还有,东城的‘墨韵斋’、西城的‘锦绣阁’,一夜之间被抄了,掌柜伙计全抓了!
咱们安插在里面的几个暗桩,也、也没了消息!”
逍遥王赵宸脚步猛地一顿,心往下沉。
文官棋子被拔,联络据点被端,这在他的预料之中,顾桎动作快,他认。
但……
“鹞呢?军中那边有没有消息?西郊那边……”
他急切地问,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
他留在军中的那些旧部,都是早年跟着他出生入死、或者受过他大恩的心腹,分散在北境和京营各处,藏得极深,联络也极为隐秘,需要特定的信物或密令才能调动。
顾桎就算截获了密信,没有信物,应该也动不了他们。
西郊“落霞坡”是他暗中蓄养的一批精锐私兵的隐蔽营地,难道……
管家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鹞’……鹞爷那边,最后一次传信是三天前的夜里,之后便再无声息。
咱们派去联络的人,也都……都没回来。至于军中,咱们安插在各处的旧部,倒没有听说有谁出事。但是西郊、西郊出大事了!”
管家声音发抖:“前天夜里,五城兵马司突然接到线报,说西郊‘落霞山’一带出现大批悍匪,劫掠商队,杀害百姓。
京营右卫奉命前去剿匪,调动了足足五千人马,将落霞山几个进出要道全部封锁,然后、然后就直接攻山了!”
“西郊……落霞山……剿匪……”逍遥王赵宸喃喃重复着,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那是他花费重金打造、装备了边军制式兵甲的三百死士!
准备在关键时刻用来做奇兵,行“清君侧”之事的底牌之一!
竟然、竟然被顾桎借着“剿匪”的名头,给一锅端了?!
什么悍匪?
什么勾结官员的巨寇?
全是借口!
顾桎分明是早就查到了落霞山的底细。
趁着他被关在宗人府、无法及时下令转移或应对的空档,以雷霆万钧之势,调动京营,以“剿匪”为名,行“铲除私兵”之实!
甚至,可能连那所谓的“线报”,都是顾桎自己安排的!
“砰!”赵宸狠狠一拳砸在身旁的廊柱上,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他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又被他强行咽下。
眼中翻腾着惊怒、心痛,还有一丝棋差一着的颓败。
顾桎!好一招借刀杀人!
好一个釜底抽薪!
他不仅拔除了自己在朝中的爪牙,断了联络。
那可是三百精心训练、装备精良的死士啊!
是他多年心血!
就这么没了!
还给了京营一个立功受赏的机会,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顾桎这次,哪里是在查案?
分明是借着他被关押、无法及时指挥调度的空档,将他布置在朝野、京城的明暗势力,尤其是最要害的武装力量,彻底铲除!
文官棋子被拔,联络渠道被断,现在连藏在暗处的獠牙也被生生敲掉!
他现在,就像一头被拔光了利齿、剪断了爪子、还被蒙上眼睛的猛虎。
空有亲王的名头和表面的荣华,内里却已元气大伤,耳目闭塞,与外界联系的纽带被斩断,连最后保命反击的尖牙都被敲碎了!
“王爷……王爷息怒啊!保重身体要紧!”管家看着逍遥王狰狞惨白的脸色,吓得魂不附体。
逍遥王赵宸深吸了好几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暴怒和呕血的冲动。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输了,这次是彻底输了。
不仅没能救出自己,反而折损了几乎所有明面上的势力和一张最重要的暗牌。
顾桎和皇帝,这次是铁了心要削弱他,甚至可能已经察觉了他更大的图谋,只是苦于没有铁证,才用这种迂回却致命的方式打击他。
“军中旧部……有无被发现”他嘶声问。
那些旧部是他早年布下的更深棋子。
管家摇头,低声道:“没有。没有王爷您的亲笔手令或信物,他们不会轻易听调。”
赵宸闭了闭眼。
是了,那些军中旧部,调动条件都极其苛刻,就是为了防止意外。
顾桎虽然可能摸到了一些线索,但想动他们,没那么容易。
这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经此一役,这些人必然更加警惕,甚至可能因为西郊之事而心生怯意,短期内是指望不上了。
“传令下去,”赵宸再睁开眼时,眼中已只剩一片冰冷的死寂和深沉的恨意,仿佛万年寒潭。
“府中所有人,从即日起,闭门谢客,无本王手令,不得与外界有任何联系。
所有在外产业,尤其是与军中、边贸有关的,全部收缩,能关的关,能卖的卖,账目清理干净,不留把柄。
告诉剩下的人,都给本王蛰伏起来,没有本王的命令,谁也不许轻举妄动!违令者,杀无赦!”
管家浑身一颤,知道王爷这是,蛰伏待机了。他不敢多问,连忙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办!”
赵宸独自站在空旷冷寂的前厅,望着门外被高墙分割的一方灰暗天空。
阳光似乎都避开了这座富丽堂皇的王府。
这一次,他栽了个大跟头。
栽在顾桎那个小辈手里,栽在皇帝和太子的联手算计之下。
他小看了顾桎的狠辣、果决和对时机的把握,也高估了自己那些后手的隐蔽性和应对突发状况的能力。
但,他还没死。
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是逍遥王,就还有机会。
顾桎能断他联络,铲他羽翼,灭他私兵,却断不了他几十年经营留下的人脉和暗中埋下的更深、更隐蔽的棋子。
有些关系,有些人情,是锦衣卫查不到的。
有些暗桩,是连“鹞”都不知道的。军中那些旧部,虽然暂时静默,但根子还在。
顾桎,皇帝,太子……今日断臂之仇,折戟之恨,他逍遥王记下了。
来日方长,我们……慢慢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