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娘是为了你好
顾桎一路快马加鞭,赶到长公主府时,已近黄昏。
冬日天色暗得早,公主府内已是灯火点点。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门房,不等通传,便径直朝着内院羲禾暂住的小院走去。
脚步不自觉地越走越快,带着三日未见的急切。
刚到小院月亮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女子轻柔的说笑声,是栗子的声音:
“姑娘,头发得擦干些,不然容易着凉头疼。”
顾桎脚步一顿,抬手示意门口侍立的婆子丫鬟不必出声,自己放轻了脚步走了进去。
暖阁里烧着地龙,温暖如春。
羲禾穿着一身浅杏色的软缎寝衣,外罩同色薄绸长袍,正背对着门口,坐在铺了厚厚绒毯的窗边矮榻上。
她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身后,发梢还在滴水,在暖黄的光晕下泛着润泽的光。
栗子站在她身后,正用柔软的棉布巾,小心地帮她绞着发尾的水。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羲禾微微侧了侧头,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像只警觉又好奇的小兽。
顾桎走到栗子身后,无声地伸出手。
栗子吓了一跳,回头见是他,连忙要行礼,顾桎摇了摇头,示意她将布巾给他,然后退下。
栗子会意,抿唇一笑,将布巾轻轻放在顾桎手中。
又对另一个小丫鬟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还体贴地掩上了门。
顾桎接过带着湿气和淡淡花香的布巾,站在羲禾身后,动作极其轻柔地包裹住她一缕长发,慢慢擦拭。
他的动作很生疏,甚至有些笨拙,怕弄疼她,又怕擦不干,带着一种与他冷硬气质截然不同的小心翼翼。
羲禾起初以为是栗子,但随着那熟悉的、清冽中带着一丝松柏气息的冷香若有若无地萦绕过来。
她身体微微一僵,随即猛地回过头!
琥珀色的眸子在看到他的一刹那,迸发出惊人的光彩,如同夜空中骤然点亮的所有星辰。
她甚至忘了自己还湿着头发,也忘了起身,就那么扭着身子,张开双臂,乳燕投林般朝着顾桎的怀里扑了过去。
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欢喜:
“顾桎!你回来了!”
顾桎被她这毫无预兆、热情十足的扑抱撞得微微后退了半步,才稳稳接住她。
温香软玉满怀,带着沐浴后的湿暖香气和独属于她的甜香。
瞬间驱散了他连日来的疲惫和满身的肃杀寒气。
顾桎一手还拿着布巾,另一手已本能地环住了羲禾的腰,将她牢牢搂在怀里。
“嗯,回来了。”
顾桎低声应道,声音因三日未曾好好休息而有些低哑,却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他低头,看着羲禾仰起的小脸,因为兴奋和欢喜而染上淡淡的粉色,比最上等的胭脂还要动人。
顾桎忍不住伸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她微凉的脸颊,“怎么知道是我?”
他进来时,脚步很轻,也没有说话。
羲禾在他怀里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将脸贴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才仰起脸。
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皱着小鼻子,又用力嗅了嗅,才肯定地说:“味道。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我记得。”
很简单的一句话,甚至不算回答,却让顾桎的心尖像是被羽毛最柔软的部分轻轻搔了一下,泛起一阵酥麻的悸动。
味道?
他常年与刑狱、血腥、阴谋打交道,身上除了冷肃,便是那些洗不净的煞气,何来“好闻”之说?
可她说记得,说好闻。
顾桎心底某个角落,悄然塌陷了一块,变得异常柔软。
他收紧了手臂,将羲禾更紧地拥在怀里,下巴轻轻搁在她散发着清香的发顶,低声问:
“这几日,在母亲这里,可好?有没有想我?”
“想!”羲禾毫不犹豫地点头,声音闷在他怀里,带着点委屈的鼻音。
“很想。晚上睡觉的时候想,早上醒来也想。可是醒来,你还没回来。”
她说着,似乎觉得委屈,又在他怀里蹭了蹭,像只寻求安慰的小猫。
顾桎的心被她这直白又依赖的话语和动作熨帖得又暖又软,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和冰冷的算计,在这一刻全然松懈。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承诺道:“下次不会了。以后,尽量去哪都带着你,好不好?”
“真的?”羲禾立刻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满是期待。
“嗯,真的。”顾桎郑重点头,看着她的眼睛承诺。
“太好了!”
羲禾立刻笑开了花,眉眼弯弯,所有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
她重新将脸埋进他怀里,满足地叹了口气,手臂也环上了他的腰。
两人就这样相拥着,站在温暖的暖阁里,谁也没有再说话。
窗外暮色四合,室内灯火温馨,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声交织在一起,静谧而安宁。
顾桎一只手仍无意识地、生疏却温柔地轻抚着她的长发,另一只手紧紧搂着她,仿佛拥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连日来的阴谋算计、血腥厮杀带来的冰冷和疲惫,在她纯净的依赖和温暖中,一点点被涤荡、融化。
不知过了多久,顾桎才微微松开她,低声道:“头发还没干,坐下,我帮你擦干。”
“嗯。”羲禾乖乖点头,重新在榻上坐好。
顾桎这次动作熟练了些,用布巾仔细地帮她吸干长发上的水汽,又拿起一旁备着的另一块干爽布巾,将她长发包裹起来,轻轻揉搓。
他的动作依旧算不上娴熟,甚至有些笨拙的温柔,但极其耐心。
羲禾舒服地眯起眼睛,任由他摆弄。
擦得半干,顾桎又拿过一旁的犀角梳,小心地帮她梳理长发。
她的发丝柔软顺滑,如上好的绸缎,在他指尖流淌。
“姨娘对我很好。”
羲禾忽然开口,声音软软的。
“带我玩了好多没玩过的,吃了好多好吃的。还……”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小脸微微红了红,但很快又恢复正常,没继续说下去。
“还什么?”顾桎随口问,专注地看着手中的长发。
“还给了我书看。”羲禾小声道,耳朵尖有点红。
“书?”顾桎动作未停,有些意外。
母亲知道羲禾不识字,给她书看?什么书?
“什么书?你看得懂?”
“嗯……看得懂一点点。”羲禾含糊道,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上面有画。姨娘让我自己看。”
顾桎挑眉,这倒是稀奇。
他也没多想,只当是母亲找的什么有趣的画册给羲禾解闷。
“喜欢就好。”
他柔声道,将梳子放下,用手指帮她将长发理顺。
发丝已七八分干,柔顺地披在身后,衬得她脖颈修长白皙。
这时,门外传来长公主身边嬷嬷的声音,说是晚膳已备好,请世子和姑娘过去用膳。
顾桎应了一声,对羲禾道:“走吧,去用膳。然后,我带你回家。”
“回家?”羲禾眼睛一亮,“回我们的家吗?”
“嗯,回我们的家。”顾桎牵起她的手,温热的掌心包裹住她微凉的小手。
两人携手去了膳厅。
长公主早已等候,见两人携手而来,儿子虽然眼下有些青影,但神色舒展,眉宇间的冷厉散去不少,羲禾更是小脸泛着光,依赖地跟在儿子身边。
嗯,这两人真配,有她和顾侯爷的甜蜜劲!
席间,长公主不住地给羲禾夹菜,问东问西,对儿子倒是没多说,只嘱咐他注意身体。
顾桎话不多,但也会回应几句,目光大多时候落在认真吃饭的羲禾身上,偶尔给她夹一筷子她多看了一眼的菜。
用罢晚膳,顾桎便提出要带羲禾回府。
长公主虽然不舍,但也知道儿子府上更安全,也更方便他们相处,便点了点头。
只是看着顾桎,欲言又止,眼神颇为复杂,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母亲还有事?”顾桎察觉她的异常,问道。
“没、没什么大事。”长公主摆摆手,眼神飘忽,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飞快地说道:
“就是,桎儿啊,你记着,娘做的一切,可都是为你好!真的!你一定要相信娘!”
说完这句没头没尾、听起来十分“不负责任”的话,长公主仿佛完成了什么艰巨任务。
立刻端起茶杯猛灌一口,然后挥着手,像赶苍蝇似的:
“好了好了,天色不早了,快带羲禾回去吧!路上小心!栗子红枣,好好伺候你们姑娘!”
顾桎被母亲这反常的举动弄得有些莫名其妙。
他也习惯了,只当她是舍不得羲禾,又不好意思直说,便没多想。
对长公主行了一礼:“儿臣告退,母亲也早些歇息。”
说完,便牵着羲禾,在红枣栗子的陪同下,离开了长公主府。
长公主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拍了拍胸口,长长舒了口气,脸上却又浮起一抹混合着心虚的笑容。
儿子啊儿子,为娘只能帮你到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