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云客渡
第二天一早,天光微亮。
肃影堂寝室外,红枣和栗子端着热水、布巾、青盐、梳篦等洗漱用具,以及新的衣物。
屏息凝神地站着,两人脸上都有些紧张。
这是她们第一次被允许进入世子爷的寝室伺候。
门内传来顾桎低沉的声音:“进来。”
两人连忙垂首敛目,小心翼翼地推门进去。室内光线还有些昏暗。
红枣飞快地抬眼扫了一下,只见宽大的拔步床上,帐幔半垂,隐约能看到世子爷已经起身。
而自家姑娘,好像还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个毛茸茸的脑袋。
红枣心下了然,赶紧端着热水布巾走过去,低眉顺眼地放在一旁的架子上。
栗子则跟在后面,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地面,准备收拾。
这一看,她眼神瞬间凝住了——
地上,靠近床脚的位置,赫然扔着一件浅杏色的、质地上乘的软缎寝衣!
正是姑娘昨日穿的那件!
只是此刻,那寝衣的领口处,被撕开了一道触目惊心的大口子。
布料边缘毛毛糙糙,显然是被人用蛮力撕扯坏的!
栗子心头猛地一跳,倒吸一口凉气!
姑娘的寝衣怎么会被撕烂了?
看这裂口,力道可不小!
难道……难道昨夜……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又是心疼又是担忧。
姑娘那般娇弱单纯,昨夜突然跑来找世子爷,难道是?
自己主子也太不当人了!
这衣服都被撕烂了,姑娘得吓成什么样啊?
有没有伤着?有没有哭?
栗子强压着心头的惊涛骇浪和隐隐的愤怒,快步上前,迅速将那件破烂的寝衣捡起来,团成一团。
她低着头,眼角余光飞快地扫向床帐,想看看姑娘的情况。
却只看到世子爷宽阔的背影,和帐内隐约的身影。
不行,得给姑娘好好补补!
受了惊吓,又……又可能……伤了身子,一定得好好调养!
一会儿就去小厨房,炖上最滋补的当归乌鸡汤,再煮点安神补血的桂圆红枣甜汤!
栗子心里暗暗发誓,打定主意今天好好给姑娘调养调养。
另一边,红枣已经伺候顾桎简单净了面,漱了口。
顾桎神色平静,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昨夜没怎么睡好。
他起身,走到一旁屏风后,自行更衣。
这时,床帐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羲禾揉着眼睛坐了起来。
身上还裹着顾桎那件过分宽大的中衣,领口松松垮垮,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和一小片细腻的肩颈皮肤。
她长发披散,睡眼惺忪,小脸上却泛着健康的红晕,气色好得惊人,眼神清澈懵懂,完全不见丝毫惊惧或萎靡。
“姑娘,您醒了。”
红枣连忙上前,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小心地扶她下床,帮她拢了拢滑落的衣襟,心里却想着:
姑娘这气色可真好啊,白里透红,眼眸水润,看来昨夜在世子爷这边,睡得挺香挺安稳的嘛。
也是,有世子爷在身边,姑娘自然安心。
她完全没注意到自家姐姐那副天塌的表情,更不知道栗子怀里正揣着那件“罪证”,满脑子都是“补气血、安神、炖汤”。
若是红枣此刻能知道栗子心里的想法,只怕会惊得眼珠子掉出来。
然后用力摇醒自家姐姐:
我的好姐姐!
你睁开眼仔细看看啊!
世子爷那一脸疲惫、眼下乌青的样子,像是“得逞”后神清气爽的吗?
你再看看咱们姑娘,这面色红润、精神饱满的模样,哪像是受了惊吓、需要大补的?
这到底谁更需要“补一补”、安神静心啊?
分明是世子爷被姑娘折腾得一宿没睡好吧!
可惜,姐妹俩此刻心思南辕北辙。
一个沉浸在“姑娘被欺负了要好好补”的疼惜中,一个想着“姑娘气色真好世子爷真会照顾人”。
顾桎换好一身石青色暗纹锦袍,从屏风后走出来,见羲禾已经洗漱完毕,正乖乖坐在镜前,由红枣帮她梳头。
他目光扫过栗子手里收着的那团“破布”,眼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顾桎没理会栗子那点细微的情绪,或者说,他此刻心思不在这上面。
他走到羲禾身后,看着铜镜中映出的、正在被红枣灵巧地绾着发髻的娇颜,出声问道:
“羲禾,今日我休沐,不必去衙署。你可有什么想做的事?
或是想去的地方?前些日子一直拘在府里,会不会觉得闷?”
羲禾正仰着脸方便红枣动作,闻言立刻从镜子里看向他。
琥珀色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像落入了星光:
“顾桎今天只陪我?”
“嗯,今天只陪你。”
顾桎点头,语气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看着她瞬间被点亮的眸子,连日来的疲惫和昨夜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煎熬”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我想出去!”
羲禾几乎是立刻转过身,也顾不得头发还没梳好,伸手就拉住了他垂在身侧的袖子。
轻轻晃了晃,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和期待:
“姨娘之前说,京城可大可热闹了,有卖各种各样新奇玩意儿的铺子。
有唱戏耍把式的杂耍班子,还有好多好多她都没吃全的好吃的!
我们出去逛逛,好不好?我想去看看!”
看着她这副迫不及待、眼睛都在发光的模样,心下立刻就同意了。
他原本就计划带她出去走走,此时便顺势点头,温声道:
“好,带你出去。我们先去用早膳,然后带你去‘云客渡’用午膳。
那儿的几道招牌菜,水晶肴肉、蟹粉狮子头,都做得极好,你应当会喜欢。
楼里每日午时还有说书先生讲古,说得颇有趣味,你可以听听看。”
“讲古?”羲禾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松开了他的袖子,重新坐好让红枣继续梳头。
但小脸却转向他,好奇地问,“是什么?是像戏台上那样,穿着戏服咿咿呀呀地唱吗?”
顾桎耐心解释:“不太一样。说书先生不用唱,只凭一张嘴,将些历史故事、民间传说、或者编撰的传奇,讲得绘声绘色,引人入胜。
有时一人能分饰好几角,模仿各色人等的语气神态,也很是有趣。”
“只凭嘴说,就能把人吸引住?”
羲禾听得更加感兴趣,眼里充满了跃跃欲试的光。
“那一定很厉害!我要去听!顾桎,我们早点去,占个好位置!”
看她这急切的样子,顾桎不由失笑,抬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让她坐稳:
“不急,时间还早。‘云客渡’的雅间我已让陈锋提前订好了,临街的,安静,也能看到街景。我们慢慢过去便是。”
“嗯!”羲禾这才安心,乖乖坐好,嘴角却一直翘着,显然对即将到来的外出充满了期待。
早膳是在肃影堂的小花厅用的,简单却精致。
顾桎吃得不多,一直在关注羲禾。
羲禾倒是吃得香甜,尤其是那一小碗鸡丝粥和几样清爽的小菜,用了不少。
用罢早膳,两人各自回院更衣。
顾桎换了身更显闲适却依旧难掩贵气的玄色织银云纹锦袍,玉带束腰,脚踏皂靴,身姿挺拔如松。
他特意选了一枚羊脂白玉佩挂在腰间,玉质温润,这玉佩原是一对,另一个在羲禾那里。
犹豫了一下,他又从妆匣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崭新的、鹅黄色底绣着疏落玉兰花的香囊。
这香囊针脚细密,玉兰栩栩如生。
正是前几日霓裳阁的宋师傅做好新衣后,根据那套衣裙的花样,特意多绣了几个相配的香囊一并送来的。
他将这香囊也挂在了玉佩旁。
另一边,清梧苑里,红枣和栗子正忙着给羲禾打扮。
两人伺候起姑娘来却半点不含糊,与红枣一起,给羲禾选了一身鹅黄色绣折枝玉兰的妆花缎袄裙,外罩月白色镶银狐风毛的妆花缎斗篷,既保暖又显气质。
发髻梳了时下流行的随云髻,簪了赤金点翠蝴蝶步摇,并两朵与衣裙同色、以珍珠为蕊的玉兰绢花,清丽绝伦,娇俏动人。
更妙的是,细心之人若留意,便会发现羲禾衣裙的系带上,用同色丝绦系着一枚小小的、玄色云纹玉环,玉质与顾桎腰间那枚玉佩如出一辙,纹路也隐隐呼应。
而顾桎腰间那抹鹅黄玉兰,更是与羲禾一身装扮相映成趣。
当顾桎来到清梧苑接人时,看到盛装打扮、宛如玉兰花仙般的羲禾,眼中也掠过一丝惊艳。
而羲禾看到他腰间那抹熟悉的鹅黄色,眼睛弯成了月牙,虽然不懂其中深意,却本能地觉得开心。
“走吧。”顾桎上前,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嗯!”羲禾用力点头,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提了提裙摆,雀跃之情溢于言表。
顾桎亲自扶着姑娘上了那辆宽大华贵的马车,然后自己也坐了进去,车帘放下,隔绝了视线。
马车平稳地驶出府门,融入京城清晨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
车内温暖如春,铺着厚厚的绒毯,角落的小铜炉燃着银丝炭,散发着融融暖意。
顾桎与羲禾并肩而坐。
“手凉吗?”顾桎握了握羲禾搁在膝上的手,触手温软,才略略放心。
“不凉,车里好暖和,这毯子毛茸茸的,好舒服。”
羲禾摇头,好奇地掀开侧面的锦缎窗帘一角,清澈的眸子立刻被外面鲜活的世界吸引了。
鳞次栉比的商铺,悬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幌子;
挑着担子、推着小车沿街叫卖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
穿着各色衣裳的行人来来往往,有步履匆匆的,有悠闲逛店的;
街边还有杂耍卖艺的圈子,围着一圈人,不时传来叫好声……
一切都是那么新鲜,那么热闹,充满了勃勃生机,与高门府邸的静谧规整截然不同。
羲禾看得目不暇接,小脸几乎要贴在车窗上,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呼和赞叹。
像只第一次飞出巢穴、对万物都充满好奇的雏鸟。
顾桎由着她看,并未阻止,只是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为她挡住了从窗帘缝隙可能透入的寒风。
他的目光大多时候落在她兴奋的侧脸上,看着她因简单的事物而睁大眼睛,因陌生的热闹而露出纯然的欢喜。
冷峻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能这样陪在她身边,守护着她这份不染尘埃的纯真与快乐,似乎连这京城的喧嚣和冬日的严寒,都变得可以忍受,甚至……有了些许暖意。
马车不疾不徐地驶向位于东市最繁华地段的“云客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