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狐妖与书生
马车在熙熙攘攘的东市缓缓停下。陆铮在外恭敬禀报:“爷,姑娘,云客渡到了。”
顾桎先下了车,然后转身,伸手稳稳扶住提着裙摆、小心翼翼探出身子的羲禾。
她站稳后,立刻被眼前气派非凡的三层酒楼吸引。
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正门上方高悬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云客渡”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此时虽还未到午时正点,楼前已是车马盈门,宾客络绎不绝,跑堂的吆喝声、食客的谈笑声隐隐传来,热闹非凡。
“这里好多人呀。”羲禾小声感叹,不由靠近了顾桎一些。
“嗯,云客渡是京城最好的酒楼之一,菜好,说书也出名。”
顾桎低声解释,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往里走。
陈锋已提前在门口等候,见状立刻上前引路,低声道:“爷,听雪轩已备好,说书先生约莫两刻钟后开场。”
顾桎点点头,牵着羲禾穿过一楼人声鼎沸的大堂,沿着雕花楼梯径直上了三楼。
三楼明显清静许多,回廊幽深,雅间门上挂着不同的名号。
陈锋在最里面一间门前停下,推开门。
雅间宽敞明亮,陈设清雅。
临街是一排雕花长窗,推开便可俯瞰楼下街景。
中间一张花梨木圆桌,摆着精致的茶具点心。
靠墙还有一张软榻,供客人歇息。
“先坐,喝点热茶暖暖。”
顾桎让羲禾在窗边坐下,亲自给她倒了杯热气腾腾的香片。
羲禾捧起茶杯,小口啜饮,眼睛却好奇地打量着房间,又忍不住透过窗户看向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
不多时,楼下的喧嚣声似乎小了些,紧接着,一个清亮略带沙哑的老者声音,透过门板隐隐传来,中气十足,瞬间吸引了全场注意。
“来了!”羲禾眼睛一亮,立刻放下茶杯,竖起耳朵。
顾桎示意陈锋将门打开一条缝,这样既能听清说书,又能保持雅间的私密。
说书先生的声音顿时清晰了许多。
那说书先生约莫六十来岁,精神矍铄,坐在一楼大堂前方特设的高台上,面前一张方桌,一块醒木。
他先说了几句吉祥话,感谢诸位客官捧场,然后醒木“啪”地一拍,朗声道:
“今日咱不说那前朝旧史,也不扯那江湖恩怨。单说这几日,咱们京城里,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惊天动地、让人拍案又叫人唏嘘的大案子!”
开场就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连三楼雅间里的羲禾也听得聚精会神。
“话说腊月二十九,宫宴之上,锦衣卫指挥使顾大人,手持天子剑,威风凛凛,当庭拿下一干蠹国贼子!
那场面,真真是雷霆手段,大快人心!”
老先生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见,“可这背后,牵扯出的,是漕运亏空、军械私铸、甚至,有人胆大包天,竟敢在祭祀烟花中做手脚,意图不轨!”
楼下一片哗然,议论纷纷。
虽说事情已过去几天,但细节从未公开,此刻被说书先生以这种半真半假、极具戏剧性的方式讲出来,依然震撼。
老先生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感慨和不易察觉的引导:
“顾大人铁面无私,为国除奸,自然是好的。只是这手段嘛,啧啧,听说昭狱这几日,就没消停过。
那些个往日里高高在上的官老爷,进去时是人,出来时,哎,不说也罢。
这雷厉风行,是斩了毒草,可这动静,也着实吓人呐。”
他看似客观,实则隐隐将顾桎塑造了一个“手段酷烈、令人畏惧”的形象。
不少听众露出深以为然或心有戚戚的表情。
顾桎在雅间里听着,面色平静无波,仿佛说的不是自己。
倒是羲禾,听到有人说顾桎“吓人”,小眉头微微蹙起,有些不高兴,小声嘟囔:“才不吓人,顾桎最好了。”
顾桎闻言,转头看她,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
说书先生讲完这段“时事”,醒木再拍,换了话题:
“说完这朝堂风云,咱们再讲一段奇闻异事,给诸位压压惊。
话说前朝年间,南山有狐,修炼千年,得了人形,貌若天仙,心地纯善……”
他开始讲一个经典的狐妖报恩、与人类书生相恋,最终却被道士收服、书生负心的故事。
老先生口才极好,将狐妖的痴情、书生的懦弱负心、道士的“正气凛然”讲得曲折动人。
羲禾听得极其认真,尤其是听到狐妖现出原形救书生,书生却惊恐嫌弃,最终狐妖被道士打得魂飞魄散时,她眼圈竟然微微红了。
拉着顾桎的袖子,声音带着难过和不解:
“顾桎,那狐狸精……不对,那狐妖,她那么好,救了他,还喜欢他,为什么……为什么最后会这样?
书生为什么要怕她?要抛弃她?道士为什么要收她?就因为她不是人吗?”
她抬起头,清澈的眸子里满是为故事里狐妖的委屈和不平:
“妖精,就不能和人在一起吗?她明明是好的呀。”
顾桎看着她眼中真切的难过和疑惑,想到她的特殊,心尖像是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他知道,她虽不懂自己的特殊,并非完全不懂情爱,只是心思纯净,信奉善恶,不解世间复杂的算计、背叛与偏见。
他反手握住她微凉的小手,将她拉近些,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
“羲禾,你记住。故事里的书生,不值得那狐妖去爱。
若真心相爱,无论对方是人是妖,是美是丑,是富是贫,都不会因恐惧或流言而背弃。
他既因狐妖的身份而怕,而弃,便证明他的爱浅薄虚伪,配不上狐妖的真心。
那道士,自以为替天行道,不过是固守偏见,恃强凌弱。
真正的爱,是明知不同,仍愿携手;是即使与世界为敌,也要护她周全。”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清晰,透过门缝,隐约传到外面。
他看着羲禾的眼睛,仿佛不只是说故事,更是在对她承诺:
“若我是那书生,既知她非凡人,便会倾尽所有护她平安喜乐,让她不必现原形涉险。
若有人敢伤她分毫,无论神佛道士,我必让其付出代价。
爱,从不是抛弃和伤害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