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上元节
那日翠微湖游湖之后,林菡的心境确实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湖上那场闹剧,孙文柏外室女子声泪俱下的控诉与算计,以及自己最后那句近乎决绝的回应。
像是一把锋利的剪刀,彻底剪断了心中对那段青梅竹马情谊最后一丝藕断丝连的怅惘和不忍。
她看清了孙文柏的虚伪与不堪,也看清了自己的底线与骄傲。
孙文柏及其父孙成判决已下,谋害君主,罪不容诛。
孙成、孙文柏等一干直系,判斩立决;三服以外,判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即日执行。
行刑那日,天色阴沉。
林菡如往常一般起身,梳洗,用过早膳,然后在书房里安静地临了一篇帖子。
笔锋沉稳,心绪平静。
午间小憩片刻,醒来后还饶有兴致地指点丫鬟修剪了窗前那盆兰草的枯叶。
林府正院,林母却是坐立不安,几次三番遣了心腹嬷嬷去女儿院外“不经意”地瞧瞧。
嬷嬷回来禀报,都说小姐一切如常,气色甚好,还问小厨房晚膳可否添一道清淡的鲫鱼豆腐汤。
林母听了,心下稍安,可随即又涌起一股更深的怒火和心疼。
“都怪你!”
她冲着坐在一旁、正捻着胡子、眉头微锁看一本旧卦书的林惟清发难。
“你个老神棍!平日里不是总吹嘘自己观星相面,卜算如神吗?
啊?当初给菡儿定下孙家这门亲事时,你怎么不给那孙文柏好好看看?
看看他是不是个短命薄情、家破人亡的命!
若是早看出来,我就是拼着这张老脸不要,也要把这门亲事给退了!
何至于让菡儿如今受这份委屈,平白担了个‘退婚’的名声!”
林惟清被老妻骂得脖子一缩,放下卦书,苦着脸辩解:
“夫人息怒,夫人息怒啊!这、这相术一道,讲究个‘缘’与‘障’。
越是亲近之人,牵扯越深,命数交织,反而不易看透。
况且,当初定亲时,孙家正当红,孙成看着也是个谨慎的,孙文柏那小子表面功夫也做得足。
为夫、为夫也未曾深究啊。
再说了,命数天定,或许菡儿命中合该有此一劫,过了这劫,方见后福呢?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定数定数!你就知道定数!”
林母更气了,抓起手边的团扇就朝他扔过去。
“我看你就是学艺不精!推脱之词!我可怜的菡儿,怎么就摊上你这么个没用的爹!”
林惟清手忙脚乱地接住团扇,赔着笑脸,不敢再辩。
好在这时,之前派去观察林菡的嬷嬷又回来了,脸上带着笑,回禀道:
“老爷,夫人,小姐刚用了盏燕窝,此刻正在窗下绣花呢,气色红润,眉眼舒展。
瞧着、倒比前些日子还要精神些似的。老奴瞧着,小姐是真放下了。”
林母听到这话,满腔的怒火这才渐渐平息下来,接过林惟清小心翼翼递回来的团扇,叹了口气,眼中泛起疼惜:
“我儿是个通透的,也是被那起子没心肝的伤了心,彻底寒了意。”
她看着窗外女儿院落的方向,眼神渐渐变得坚定锐利:
“我的菡儿,人品样貌,才情气度,在这京城闺秀里都是拔尖儿的!
不过是被个黑心烂肺的东西耽误了,平白惹了些闲话。
我就不信了,我林家的女儿,还愁嫁不成?不仅要嫁,还要嫁得风风光光,比那孙家好上千百倍!
让那些背地里嚼舌根、看笑话的人,统统把嘴巴给我闭上!”
她越说越有劲,打定主意,对林惟清道:
“明日,我就去寻那几个相熟可靠的官媒,好好打听打听,如今京城里适龄、家世清白、人品端正的好儿郎都有哪些。
咱们这次,定要擦亮了眼睛,仔仔细细地挑,务必给菡儿寻一门顶顶好的亲事!”
林惟清见老妻不再揪着自己骂,连忙点头附和:
“夫人说的是,夫人说的是!此事全凭夫人做主,为夫定当全力配合!”
林府这边为了女儿的终身大事重新燃起斗志,暂且按下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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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节这晚,顾桎刚好轮休,不用当值。
用过晚膳,他便对眼巴巴望着窗外、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喧嚣声的羲禾道:“想不想出去看花灯,放天灯?”
“天灯?”羲禾眼睛瞬间亮得堪比星辰,充满了好奇。
“嗯,天灯飞得很高,很远。”顾桎点头,目光柔和地看着她。
“人们常在上面写下心愿,据说放得越高,心愿越容易实现。去换身衣裳,我们出去。”
“好!”羲禾立刻开心地跑去内室,不多时,换了一身浅碧色绣缠枝莲的窄袖襦裙。
外罩月白色狐裘比甲,头发也只简单绾了个髻,簪了支素银簪子,清新灵动,如同月下精灵。
顾桎自己也换了身玄色暗纹的常服,玉冠束发,少了几分官场的威严,多了几分清贵公子的气度。
他只点了陆铮和红枣随行。
四人从角门悄悄出了府,汇入京城上元之夜摩肩接踵的人流中。
一上街,羲禾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长街两侧,家家户户门前都悬挂着各式各样的花灯,荷花灯、兔子灯、走马灯、宫灯。
流光溢彩,将黑夜映照得如同白昼。
街上游人如织,笑语喧阗,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猜灯谜的喝彩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
空气中弥漫着糖人、炸糕、元宵的甜香,还有硝烟和烟火特有的气息。
“好漂亮!好多人!好热闹!”
羲禾紧紧抓着顾桎的手,眼睛都不够看了,小脸上写满了新奇和兴奋。
顾桎小心地护着她,见她喜欢,便给她买了一盏精巧可爱的雪白兔子灯提在手里。
羲禾欢喜不已,提着灯,跟着顾桎,穿梭在热闹的街市,看杂耍,尝小吃,听曲儿,玩得不亦乐乎。
陆铮看着自家大人那专注落在羲禾姑娘身上、仿佛世间唯有她一人的柔和眼神。
忍不住低声对旁边的红枣感慨:“咱们大人,真是变了个人似的。”
以前何曾想过,杀伐决断的顾阎王,会有这般细心挑灯、温柔陪逛的一天?
红枣闻言,骄傲地扬了扬下巴,瞥了陆铮一眼,小声反驳:
“那是我家姑娘值得!姑娘这般好,合该被人放在心尖上疼着宠着。”
陆铮被她这护犊子的模样逗乐了。
觉得这丫头的样子格外生动可爱,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
逛了许久,顾桎带着羲禾来到了城中一处较为开阔的河岸边。
这里已有不少人在准备放天灯。
夜空中,零星已有几盏天灯缓缓升起,如同落入凡间的星辰,带着点点暖光,飘向深邃的夜空,承载着放灯人美好的祈愿。
陆铮和红枣极有眼色,便远远退开,守在不远处,不会打扰主子的地方,警惕地留意着周围。
“我们也放一盏,可好?”
顾桎从旁边的小摊上,买来一盏素白的天灯,还有笔墨。
“嗯!”羲禾用力点头,满眼期待。
顾桎将天灯小心地展开,固定好底部的竹圈和燃料块。
然后,他拿起笔,蘸了墨,却并未立刻下笔,而是抬眸,深深地看向身边正仰头望着天空、眼中映着星辰灯火的羲禾。
河岸边的灯火和远处升起的暖光,在羲禾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长睫如蝶翼轻颤,纯净得不染尘埃。
他冷硬的心,在这一刻,柔软得一塌糊涂,又涨满了一种近乎疼痛的珍惜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想要永远拥有的渴望。
“羲禾。”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低沉。
“嗯?”羲禾收回目光,看向他,琥珀色的眸子里盛着疑惑和星光。
顾桎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看着她清澈见底、毫无杂质的眼睛,那些在心底压抑、翻涌了许久的情绪,如同挣脱了牢笼的困兽,几乎要破胸而出。
“我不知你从何处来。”
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极重,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于我而言,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归途,在这里,在我身边。”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她的眼睛,不让她有丝毫闪避:
“顾桎此生,杀伐过重,心冷如铁,不信神佛,不畏鬼神。唯有一愿——”
他声音更沉,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和不容置疑的笃定:
“愿以我余生所有,换你一世长安,永伴身侧。
既入我怀,便永生永世,皆为我顾桎所有。
天地为证,此心不移,此志不渝。若违此誓,魂飞魄散,永堕无间。”
这不是甜言蜜语,甚至带着他独有的偏执与霸道,更像是一种宣告,一种烙印,一种将彼此命运彻底捆绑的契约。
他说得平静,眼底却仿佛有烈焰在燃烧,那强烈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情感,让周围的空气都似乎凝滞了。
羲禾怔怔地听着,她或许不能完全理解他话里所有的深意和重量。
但那句“永伴身侧”,还有他眼中那令人心悸的专注与炽热,却像最温柔的网,将她牢牢捕获。
她心里涨得满满的,有种说不出的欢喜和踏实。
她看着顾桎,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用一种纯粹到极致的语气,回应了他的“誓言”:
“顾桎是羲禾的。羲禾也是顾桎的。要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不够,又补充了一句,带着孩童般的认真和固执。
“拉钩!生生世世,都不许变!”
她伸出白皙的小指,勾住了他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的小指。
指尖相触的瞬间,仿佛有细微的电流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