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暗夜来客
夜色渐深,烛火将尽。
顾桎处理完手头急务,起身,走回内室门口,掀起珠帘看了一眼。
床榻上,羲禾睡得正沉,呼吸均匀绵长。
顾桎放下帘子,转身去了隔壁厢房。
他脱了外袍,只着中衣,和衣躺下,闭目调息,内息在经脉中缓缓运转,涤荡着连日奔波的疲惫,也警惕着周遭任何异动。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门外走廊传来。
不是训练有素的脚步声,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带着迟疑和摸索。
顾桎没有睁眼,内力凝聚于耳,那声音便清晰起来……
是赤足踩在冰冷石板上的细微声响,很轻,很慢,走走停停,偶尔还夹杂着一声小小的、迷糊的抽气声,大概是冻着了。
是那个小妖精。
他依旧闭着眼,气息平稳,想看看她这半夜不睡,摸黑出来想做什么。
是饿了?
脚步声停在了他房门外。
片刻的寂静后,门被极轻、极慢地推开一条缝。
一丝奇异甜香的气息,随着夜风钻了进来。
顾桎不动声色。
一个小小的身影挨着门缝挤了进来,又小心翼翼地把门掩上。
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雪光,顾桎“看”到她只穿着单薄的白色中衣,赤着双足,脚趾无意识地蜷缩着,踩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似乎有些冷,双臂环抱着自己,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睡眼惺忪,琥珀色的眸子在黑暗里茫然地四下张望,像只走丢了的小兽。
然后,她的目光锁定了床榻的方向。
几乎没有犹豫,她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脚步还有些虚浮,大概是没完全清醒。
走到床边,她停下,歪着头看了看“熟睡”中的顾桎,似乎在确认什么。
下一瞬,她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床。
顾桎:“……”
带着体温的身体挨了过来,带着那股清甜的气息。
羲禾似乎找到了热源,毫不犹豫地掀开顾桎身侧的被子,一股脑钻了进来。
羲禾在顾桎身边找到个舒服的位置,侧过身,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他的一条胳膊。
将脸颊贴在他上臂,满足地喟叹一声,含糊地嘟囔了句什么,呼吸很快又变得均匀起来。
整个过程自然得仿佛天经地义,毫无男女之防的自觉,只有小动物寻求庇护和温暖的本能。
顾桎终于睁开了眼。
黑暗中,他侧过头,能看清她近在咫尺的睡颜。
长睫如扇,在眼睑下投出阴影,粉唇微启,呼出温热的气息拂过他手臂的皮肤。
她抱得很紧,仿佛那是溺水之人唯一的浮木。
顾桎第一次被人这样,毫无目的依赖着,没有算计,没有目的。
这是一种二十多年从没有过的感觉。
突然之间,心跳得有点乱。
即使知道怀里的小妖精可能并非人类。
可,那又能怎样呢!
顾桎想着,头越来越低,就在唇快要贴在少女的额头时,——
顾桎停下动作,内力凝聚的耳力,仔细倾听,极远处传来的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的脆响。
很轻微,隔着数重墙壁和庭院,普通人绝难察觉。
但顾桎不是普通人。
眸光在黑暗中骤然锐利如鹰隼。
紧接着,又是几声几乎微不可闻的衣袂破空声,从不同方向传来,迅捷而有序,正朝着这座院落悄然合围。
来人不多,但个个身手不弱,且配合默契,行动间几乎没有多余声响。
顾桎心中冷笑。
果然,那蠢婢女不过是个引子,或者说,是一个试探。
他前脚刚处置了青黛,后脚就有人按捺不住,想要趁夜一探虚实,或者干脆做点什么。
看来,这庄子里的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浑。
有些人,是觉得他顾桎离了京城,就成了没牙的老虎?
怀中的羲禾似乎感觉到了他身体的紧绷,不安地动了动,将他胳膊抱得更紧了些,含糊地梦呓:“冷……”
顾桎垂眸,看了她一眼。
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对外面逼近的危险浑然未觉。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
随即,他伸出另一只手臂,不是推开她,而是就着她依偎的姿势,将人往怀里带了带,用被子将她连同自己一起裹紧,然后重新躺好,闭上了眼睛。
呼吸放缓,心跳平稳,仿佛真的陷入了沉睡。
屋外,那几道极轻的脚步声已经落在了院墙上,如同夜枭,悄无声息。
他们在观察,在等待。
顾桎的指尖,在被子下,轻轻搭上了藏在枕下的绣春刀刀柄。
冰冷的触感让他心神越发沉静。
来吧。
他倒要看看,是哪个不怕死的,敢把主意打到他头上,还挑这种时候。
正好,借这些人的血,给这庄子里某些生了异心的人,醒醒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