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谁审残红
他回过神,随即又恢复了冷硬的语气。
“本王给你留着体面,一直没戳破。你以为府里的角门,本王的人都是摆设?”
芥玉没说话。
看来晏知晦并没有帮她处理干净。
她迎上他的目光:“臣妾只是夜里睡不着,出去走了走。”
“还撒谎。”
萧沛嗤笑一声,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出去走走,能走到摄政王府去了?晏知晦的床,就那么好待?”
“我.....”
芥玉哽住。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为什么这句话让她这么不舒服。
没等她开口,萧沛又继续道:“芥玉,你别忘了,你是本王的五皇子妃,是明媒正娶、写进皇室玉牒的王妃。你半夜翻墙去找别的男人,把皇家的脸面,把本王的脸面,都丢尽了!”
芥玉依旧没说话,眼睛却红了。
她死死咬着后槽牙,没让眼泪掉下来,模样犟得很。
萧沛看着她泛红的眼,心里窜起一股无名火,既有被背叛的愤怒,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只是想要磨一磨她的性子,想要让她知道,谁才是能掌控她的人,想要让她像苏明玉那样,安安稳稳地待在他给的笼子里,不要想着往外飞,更不要想着往晏知晦身边飞。
他俯身,重新靠近她。
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他的呼吸裹着檀香,喷在她的脸上。
“本王之前一直不管你,是觉得你是个聪明人,知道分寸,也没碍着本王的事。可现在不一样了,顾家的人盯着这座王府,满朝的眼睛都看着这里,你迟早要坏了本王的计划。”
芥玉沉默,把头低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
萧沛伸手,用力撕开了她的衣领。
露出锁骨处那一小片白皙的肌肤,目之所及,皮肤细腻光滑,没有暧昧的红痕。
芥玉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要是再敢背着本王去找晏知晦,本王不介意让你坐实了这个名分。”
他凝视她:“等你怀了本王的孩子,倒要看看,他晏知晦还要不要你。”
这话说得那样举无轻重,像在说一件小事。
窗外雨声细密,打在芭蕉叶上,沙沙的,像无数只蚕在啃噬桑叶。
屋里的烛火晃了一下,把萧沛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泪水就是从这时开始流的。
从眼眶里漫出来,无声地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她的手背上。
萧沛皱了皱眉,缓缓抬起手,想去擦她脸上的泪。
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小臂,那上面竟然也有一道淡粉色的吻痕。
芥玉的目光触到那道痕,像是被火燎了一下。
她猛地攥紧了他的手腕。
“你——”萧沛怔住。
下一瞬,她竟站起身,双手按住他的肩膀,用力将他往床榻上推去。
萧沛猝不及防,后背重重砸在锦褥之上,发出一声闷响。
床帐的流苏簌簌摇晃。
他整个人都绷紧了,本能地要翻身,芥玉却已经跨坐上来,膝盖抵着床板,将他困在身下。
这姿势太过冒犯。
萧沛眸光骤寒,正要发力扼住她的腰将她掀翻,芥玉却更快一步。
她伸手扯开了他的寝衣,月白的绸料无声滑开。
胸膛上,旧的叠着新的,密密麻麻,全是吻痕。
深浅不一的紫与红,像一层剥落的画皮。
萧沛的动作凝滞了一瞬。像是被人骤然掀开了最隐秘的一角,让他产生一种从未有过的不自在。
他想拢起衣襟,手却被芥玉按住。
芥玉的目光从那些印记上移开,然后松开他,褪下了自己的外袍,又将自己的里衣领口往下扯了半寸。
烛火跳了跳,将她裸露的那一小片肩颈照得莹白。
没有一丝痕迹。
萧沛忽然不知道该看哪里。
“殿下。”
芥玉开口,声音沙哑。
“你觉得,你我之间,到底是谁背弃了谁?”
萧沛躺在她身下,没有答话。
她被泪水浸透的眼睛此刻俯视下来,带着冰冷的嘲弄,像一柄没有握柄的刀,刀刃朝外,连她自己也在流血。
他活了二十几年,从来只有他审人,没有人审他。
他默默偏过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她的呼吸近了,带着雨水洗过的草木腥,是凉的。扑在他下颌,又移到他的颈侧。
萧沛僵住了。
她的手撑在他枕边,指尖离他散开的发丝只差毫厘。
烛火在床头跳了跳,她看着他身上那些深浅不一的痕迹。
忽然笑了一声。
“五殿下。”
声音轻得像在说枕边话。
“你在所有人面前都端着这副体面,连佛珠都不离手。”
她的目光从他敞开的寝衣上扫过,停在他喉结上。
“那他见过你不体面的样子吗?就像现在这样……被女人压在下面。”
萧沛的瞳孔骤然收缩。
下一瞬,他猛地偏回头,伸手用力推开她。
“砰”的一声,芥玉的后脑磕在床柱上,身子往旁侧歪去。
萧沛看着她的身子歪了一下,手下意识伸出,在半空中一顿,又硬生生攥成了拳。
芥玉眼前黑了一瞬,她伸手按住伤处,指尖触到一点温热,是血。
她笑了。
“怎么,殿下怕了?”
萧沛坐起身,寝衣敞着,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他没有回答,也没再发怒,只是死死盯着她,胸口微微起伏。
昏暗的光影里,他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可以称之为“慌乱”的神情。
“你拿孩子来威胁我。”
她倚着床柱,慢慢下床,站起身来。
“以为孩子是拴住人的锁,是钉死人的钉,是吗?你在宫里长大,见惯了女人用肚子争宠,见惯了陛下用子嗣拿捏妃嫔。你以为全天下的人都跟你一样,把人的身子当成筹码,把人当成可以占有的器物。是吗?”
她冷笑一声。
“可你忘了,我是从什么地方爬出来的。男人拿这个威胁我的,你不是第一个。上一个说这话的人,坟头草已经枯三茬了。”
窗外骤然劈下一道闪电,惨白天光穿透窗纸,瞬间把整间屋子照得雪亮。
锦被之下,萧沛的手死死攥紧。
而她身姿站得笔直,眼底凝着一层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一个打心底不怕你的女人,你永远掌控不住。你便想拿孩子来捆住我,说到底,是怕我终有一日,会反过来反噬你。”
她的声音像雨打在芭蕉叶上。
“萧沛,你心底藏着对旁人的怯懦与忌惮,不敢直言,无处发泄,便把所有戾气都化作利刃,尽数捅在我身上。”
“可你忘了,他是人,我也是人。你伤他,他会痛;你伤我,我也痛。”
她抬眼,语气冷了几分:“你方才说你不介意让我怀上你的孩子。我告诉你,我介意。”
“我的身子,只属于我自己。不是你赌气博弈的筹码,更不是你拴住谁的锁。你想拿我的清白与身子,当做困住我的刑具——”
她伸手扯过外袍披上,系带的手指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你,不配。”
萧沛坐在床上,神色巨震。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张嘴想反驳,想发怒,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从未被人这样戳破心底的怯懦,更从未见过这样的她。
屋里死一般的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急促,一个平稳。
窗外的天光,似乎亮了几分。
“......明日,”他开口,语气缓和了几分,“宫里的宴,你跟着我去。”
芥玉没理会。
她沉默地理了理被撕扯开的领口,转身就往门口走。
手刚碰到门栓,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殿下,贫僧有要事禀报。”
芥玉拉开门,正好和门外的于鹤撞了个正着。
于鹤看见她,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平静瞬间破了。
他看着她凌乱的鬓发,又扫了一眼屋里的情景。连忙垂眼,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念了一声佛号。
芥玉没理,她冷着脸,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屋里,萧沛已经下床,重新穿好了外衫,坐在桌边,脸上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
于鹤走了进来,躬身行礼,仿佛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说吧,什么事。”
于鹤抬起头,开口道:“殿下,宫里传来消息,明日夜里楚于的生辰宴,陛下定了在凝晖殿,只请了宗室三位皇子,摄政王,还有兵部、户部的几位尚书,规模不大。楚于那边,也递了牌子,要在宴上献乐舞。”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刑部那边,韩范又递了牌子,要提审月见姑娘,说她是钥匙失窃案的人证,属下已经压下去了。”
萧沛点了点头:“知道了。钥匙的事,不用管,让他查。”
“是。”于鹤应道。
萧沛沉默了片刻。
“后院锁着的小云,放出来。”
于鹤愣了一下,抬眼看向他,眼里带着几分诧异。
萧沛继续道:“明日宫里的宴,让她跟着王妃去。宫里人多眼杂,让她护好王妃的周全。若是护得好,回来……赏她一个侍妾的名分,留在院里伺候。”
于鹤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神情复杂。
“是,属下记下了。”
萧沛嗤笑一声:“怎么?觉得不妥?”
于鹤垂眼:“贫僧不敢。”
“不敢?”
萧沛指尖叩着桌沿,语气发冷。
“前几日沈素问来讲经,倒是把你教得没了是非心。”
于鹤的身子猛地一僵,连忙躬身。
“殿下恕罪。”
萧沛看着他,没再继续说下去。
“你去库房里挑些上好的祛湿补品,给苏明玉送过去。他这几日身子劳累,别落下什么病根。”
于鹤的眉头又皱了一下,还是应了一声:“是。”
“还有,”他补充道,“多安排几个人,跟着苏明玉,护好他的安全。最近府里不太平,别让他和不该见的人见面,尤其是王妃。”
于鹤心里一凛,
“是,贫僧这就去安排。”
说罢,他转身,正要退出去。
“等等。”
萧沛忽然又叫住了他。
于鹤停下脚步,“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萧沛坐在桌边,看着窗外湿漉漉的庭院,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敲在窗纸上。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鬼使神差一般。
“还有,去库房取些瑞炭,送到王妃院里。这几日雨水多,屋里潮,别让她受了寒,染了风寒。”
于鹤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随即又迅速敛了下去。
“……是,贫僧....记下了。”
萧沛没再说话,摆了摆手,让他退下。
门被轻轻合上,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萧沛坐在桌边,指尖无意识地想摩挲着佛珠,却突然发现,自己刚刚没有拿佛珠在手上。
他皱了皱眉,目光落在床柱上那一点暗红的血迹——是方才芥玉磕到头,沾在上面的。
眼前又浮现出她方才压在他身上时,那双带着嘲讽却亮得惊人的眼睛,还有她眼尾那颗小小的痣。
他沉默地起身,走向床边。
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点血迹,冰凉的,像她按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