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灯下私忖

萧沛摆了摆手。

“临行前的事，你多盯着。楚于那边若有异动，不必惊动旁人。”

“是。”

于鹤躬身退出。

门在身后合上。他站在廊下，夜风灌进僧袍，满袖冰凉。

远处传来更鼓声，沉闷的，不绝于耳。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合了多年掌的手，此刻在微微发颤。

——“你欠我们的孩子一条命。”

他闭上眼，念了一声佛号。

再睁眼时，眼底已什么都没有了。

——

萧沛独自坐在书房里。

佛珠搁在案上，没心思转。

他端起茶盏，冷茶入口，苦得皱了皱眉。

忽然想起一个人。

苏明玉。

好像有好几日没见到他了。

以前苏明玉隔三差五就往书房跑，借着送笛子、送乐谱的由头赖着不走。明知他是故意为之，却还是每次都让他进来。

可这几日，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萧沛放下茶盏，起身出了书房。

夜风拂面，带着桂花的甜腻。

他沿着游廊信步走，脚步不自觉地拐过了月门，穿过花园，停在一座院门前。

院门上挂着一盏孤灯，光晕昏黄，照着门楣上的匾额。

是芥玉的院子。

萧沛在门口站了片刻。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走到这里来。

萧沛转身正要离开，脚步骤然顿住。

院门口的台阶上蜷着一个人影。是个小丫鬟，抱着膝盖坐在青石板上，下巴搁在膝头，呆呆地望着天上的月亮。连萧沛走到近前都没察觉。

“值夜就坐在这儿？”

赵霜浑身一抖，连滚带爬地跪起来，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五、五殿下。”

“起来。”

赵霜不敢动。

萧沛低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眉眼间有一点模模糊糊的熟悉。

“小云是你什么人。”

赵霜的肩膀猛地僵住了。她抬起脸，眼眶瞬间红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沛了然。

“别恨王妃。”他说，“她已尽力帮你了。”

赵霜愣住。她仰着脸，泪珠子挂在睫毛上，忘了掉。她不知是该谢恩还是该恨，喉咙像是堵死了，只能又磕了一个头，额头抵着青砖，久久不敢抬起。

“......你姐姐，”萧沛忽然问，“叫什么名字。”

赵霜抬起头：“赵云。”

萧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想起那天在卧房里，芥玉问他小云的本名叫什么。

他说不知道。

当时芥玉垂下眼，什么都没说。

那个表情他当时没看懂——现在他懂了。她或许问的不是名字，而是在问他有没有把奴婢当过人。

他笑了笑，转身便往回走。

夜风穿过游廊，吹得袍角胡乱飞扬。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虎口，那个牙印已经结痂了，只剩一点极淡的白痕。

下次告诉她吧。赵云的妹妹还在她院里当差，这个名字她大概想听。不算什么大事。

他停住脚步。

告诉她做什么？让她高看自己一眼？

还是让她觉得他萧沛也是个有心的人？

他站在游廊中间，月光从檐角漏下来，把他的影子劈成两半。

芥玉那双眼睛又浮了上来。

被泪水浸透，却亮得惊人，俯视着他，像看穿了一个小丑。

她明明是晏知晦的人。可她现在却在自己的王府里，顶着自己王妃的头衔，跪过自己，求过自己，咬过自己。他多想看她那双眼睛再看他一次——用认命的，屈服的，还是……他不知道的方式。

忽然觉得，把她留在身边，让晏知晦隔着宫墙看她在谁的院子里活着，兴许比杀了他更痛快。

父亲当年怎么对晏家，他就可以怎么对晏知晦。

想到这里，他又笑了。

那老儿终日被龙涎香熏绕、浑身松垮浮肿，太医私下早有定论，陛下龙体枯朽，熬不过明春。

想来恩宠荣华翻覆间，他也快被熬干了。

思及此处，手中的佛珠又转得快了些。

他垂下眼，笑意淡了几分。

“吾辈皆膏油也。”

自嘲了一句，他没再说别的，转身没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