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等待着下一个春天的来临
他微微低头，看着玉瑶的眼睛，认真道：“但是瑶瑶千万要记得——不要随便把人死前说的、尤其是神智不清、或者情绪极度激动、痛苦不堪时说的话当真。”
他用斩钉截铁的口气，企图将人死为大，临终遗愿不可违这类可能在未来给她带来困扰和伤害的念头，从她纯善的小脑袋瓜里抹去：“那或许并非他的本心所愿，更不值得你因为觉得‘他要死了’、‘这是他最后的愿望’而去勉强答应，甚至做出违背自己心意有害于己的事情。”
他看着玉瑶似懂非懂但又认真点头，努力记住自己话的模样，心中稍微满意了一些。
月影骨几乎全是死人，或者与死亡、魂魄打交道的存在。
骨三以白骨之躯存世，骨二十四只剩白骨……他们与死亡的界限早已模糊，甚至可以说，他们就是行走在世间的死人。
未来，当玉瑶逐渐成长，她的天赋神通或许会不可避免地引导她接触到那个世界，接触到那些充满了死亡气息、执念深重、或许还带着各种扭曲诉求的存在和魂魄。
他得提前让她明白，有时候死亡本身，以及与死亡相关的话语、执念、甚至“遗愿”，并不一定都值得遵从，更不应该被其绑架，盲目遵从。
该拒绝的就拒绝！
那些临死前的胡言乱语、怨毒诅咒、或者不切实际的执念强求都不值一提！
他的手指在玉瑶后背上轻轻画着圈，继续讲述那个结草的故事，“后来魏颗与秦国杜回交战，杜回骁勇无匹，力大无穷，魏颗眼看就要抵挡不住，节节败退。”
玉瑶听得入神，仿佛能想象出古战场上刀光剑影、厮杀惨烈的景象，不由得为魏颗捏了一把汗。
“最为危急之时，一个白发老人忽然出现在战场上。杜回骑着战马冲杀过来时，马蹄忽然被地上一些纠结在一起的草结绊住了！战马失蹄。杜回猝不及防，因此坠马被擒，魏颗反败为胜，大获全胜。”
玉瑶听得入神，仰头看他，“那个老人是谁？是神仙么？”
清明停了停，才道出故事结局：“那天夜里，魏颗做了一个梦。梦见那个白发老人对他说，我就是你父亲那个宠妾的亡父。因为你没有让我女儿无辜殉葬，保住了她的性命，让她得以改嫁、重获新生。”
“我心中感激，无以为报，所以特地来战场上，结草为绊，助你擒获敌将，以报大恩。”
“从此以后，结草就成了感恩图报，不忘恩情的象征，而衔环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故事讲完了，玉瑶还沉浸在那种因果报应、善有善报的古老传统里，觉得这两者似乎有些矛盾，但又好像能理解师兄的用意——恩情要报，但不能被死亡或临终之言所绑架。
清明见她听得认真，话锋一转，又继续说起枯草绳的其他几种含义：“凡人地界有些地方至今还保留着一个古老的传统——父母去世后，子孙用草绳系在手腕上或者束在腰间，表示不忘父母的养育之恩，誓愿来世结草相报。”
当然，都是相对平和的层面。
玉瑶趴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膛里传来心跳的共鸣，轻轻点了点头。
清明继续说起另外一种可能性，语气也更加温柔。
“还有最常见的一种，是招魂安神。”
“家中若有年幼的孩子，或者身体虚弱、神魂不稳的人，受了惊吓丢了魂，长辈会去田野间寻一根经霜的枯草，系在手腕上，能安定神魂，不那么容易被惊吓走散，或者被一些不干净的东西惊扰勾走。”
玉瑶想起以前似乎也听过类似的说法，点了点头。
觉得这个解释也比较贴近生活，带着一种朴素的民间智慧。
不过那个出现在她家门前、仙风道骨、说话玄乎的老道士，似乎不太像“招魂安神”才系着枯草绳的。
这个解释，似乎不太贴切。
清明沉吟了片刻，手指卷绕着她一缕散落的发丝，继续说道：“而我们修仙界，也有一些特殊的流派或隐世传承，会使用枯草绳，但含义可能更加复杂深奥一些。”
玉瑶在他怀里轻轻拱了拱，听到清明说起修仙界和特殊传承，她顿时兴奋了许多：“特殊？是什么？”
比起凡人界的民俗，她自然对修仙界的事情更感兴趣。
“据我所知的就有天痕楼。”清明挑选了一个相对而言不那么阴暗诡谲的例子：“门中苦修者系枯草绳，取的是‘枯荣有数，天机在握’的修行之道。”
看着玉瑶一脸茫然，清明耐心地解释道：“草木繁盛时生机勃发，绿意盎然，象征着天机显露、世事昌明，天机与道都易于捕捉。”
“而草木枯萎时，看似衰败死亡，实则天机转为隐秘深沉，并非真正的终结，而是将所有的生机与力量，都收回根部，藏于厚重的大地之下，默默地积蓄，蛰伏，等待着下一个春天的来临，等待着重焕生机的时机。”
玉瑶心中默默念着等待下一个春天的来临。
“他们认为，天机也是如此——有生便有死，有显便有藏，有荣便有枯。生死循环，显藏交替，枯荣相继，本就是天地至理。”
“他们的修行，便是在这看似对立实则统一的生死、显藏、枯荣的变化循环之中，去体悟捕捉那冥冥中若隐若现的一线天机。”
玉瑶听得似懂非懂，但觉得这种思想很玄妙，很深奥，但也隐隐觉得……似乎很有道理？
小声嘀咕道：“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或是戴孝的变体，道士大多对生死之事看得比凡人淡泊。凡人服丧，讲究素服白布，重孝在身，有许多繁琐的礼仪和禁忌。”
“而有些修士，或者与道门有渊源的隐士，在为师长为至亲服丧期间，有时不会穿麻戴孝，而是以一根枯草绳系腕，象征哀思与纪念，也表明自己已超脱于世俗丧礼的形制之外。”
他又停顿了一会儿，还有一个可能，是清明最不愿意猜的，却也必须纳入考量的，他不打算告诉玉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