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问汝何怨，问汝何冤。”
清明依旧闭目盘坐，身形未动，稳如磐石，端如古松。
他一手仍稳稳揽着怀中安然熟睡的玉瑶，让她能以一个舒适依偎的姿势深陷梦乡。
另外一只手往空中轻轻一按，看似随意，却按住了虚空中许多道蠢蠢欲动的无形之线。
是因方才神魂交锋缘愿叩问而蠢蠢欲动的无形因果丝线与灵觉触角。
清明是昭灵剑宗戒律堂首席，是执掌裁决、厘定因果、维护宗门乃至更广阔天地间某种秩序规则的掌权者。
他对于当下这桩由炼丹炸炉、神魂交锋、因果牵连所引发的一系列事件，进行审问与收尾。
审罪断罚，理清因果，平复余波，稳固规则。
这是他职责所在，亦是权柄所及。
更是保护玉瑶的必要手段。
玉瑶询人，是源于共情怜悯与守御回护的温柔心念。问的是人的本心与归处。
润物细无声，春风吹又生。
清明问事，问的是事件的根源与是非。
用的便是这最直接的两问：一问怨恨根源何在，二问冤屈存在与否。
冤屈与怨恨，是任何事件里最重的两头。
如同病灶之根，毒疮之脓。
必须被仔细梳理、公正评判、彻底清理，方能了结因果，不留隐患。
清明一指虚按，稳住那些因缘愿之问而若有所觉的无形之线。
其他手指悄然掐起一个晦涩无比的古老诀印，掌心虚虚一按。
仿佛按在了无形的律法典籍之上。
一股属于上位裁决者的冰冷威严气息浮现，却又被他以绝对控制力牢牢锁在他手掌方寸之间，未曾惊扰怀中安睡的玉瑶分毫。
连一丝多余的微风都未曾带起。
清明要确保，无论玉瑶在孙子诚的神魂中引发多大的波澜，造成多深的因果牵连与命运扰动。
最终这些痕迹波澜都会被引导转移。
最后落于作为媒介替身的小玉之身，或者消弭于虚月幻镜本身庞大的规则运转之中。
不让她因为这次深入的干预而沾染上难以化解的沉重外缘，或是留下什么难以预料的隐患。
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刻反噬其身。
善始，善终，因果了结。
虽然中间出了一点点意外，玉瑶自行领悟并施展了那让人惊艳的缘愿叩心问。
让整个干预的深度与精妙远超他的预期，因果也更为幽微复杂，牵扯更深。
但他仍有绝对把握，凭借自身修为与对虚月幻镜的绝对掌控，以及自身与玉瑶天生一对的共鸣道统，将一切余波妥善收束。
将一切余波妥善收束。
如今他亲自以怨冤二问进行审问刑断。
便是要尽最大可能，为玉瑶扫清这次问心之后可能遗留的隐患。
将那些可能会绕开小玉这层替身的探究意念。
也一并承接过来，落于自己身上。
由他这位执掌判罚权柄的修士，来承担这份因干预而产生的最后风险。
保护她自身神魂的纯粹与安全。
圆……
清明心中默念，意念之中，那个被他勾勒出的完美圆圈正在缓缓旋转。
在他的意念与权柄下，那些被他虚按住的无形灵触因果丝线，开始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强势力量引导着朝着圆圈而去。
圆，代表圆满，代表循环往复，代表周而复始的秩序与平衡。
而圆在某些更古早的图腾、符文、图案记录中，也代表着零，代表着空。
代表着万物肇始之前的混沌，代表着某种轮回的起点与终点。
无中生有，有复归无。
其中蕴含着生死轮回、因果循环的至深道统。
骨灵……月影骨……那些由极致执念、难平怨念、未竟之愿与特殊缘分凝聚而成的不灭白骨之灵……
玉瑶这直指本心本愿的缘愿之问，其本质与形态。
又与骨零，骨一这两个月影骨的至高存在有什么关系？
她的魂道天赋，与这些白骨之灵，是否源于同一种更为本质的东西？
这些念头在清明心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旋即又沉入更深沉的思虑与谋划之中。
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心若冰清，波澜不惊。
所有的心绪波动都被完美地收敛于清冷从容之下。
发财蜷在一旁睡得正香，四只毛绒绒的小短爪全摊着，露出粉嘟嘟的肉垫。
圆滚滚的身体随着呼吸起伏，睡得像块软乎乎暖烘烘的糯米团子。
然而，随着清明悠长的呼吸，发财那黑白相间的身上泛起一道极其柔和的淡金光晕。
这光晕与清明周身一呼一吸间自然流转的灵韵隐隐呼应，明灭相应，节奏一直。
仿佛两者之间存在某种玄妙的共鸣联系。
“问汝何怨。”
“问汝何冤。”
低沉、威严，金振玉声，似黄钟大吕，冷冽而遥远。
仿佛来自九天之上，又似源自规则本身。
直接在灵台与规则层面回荡，对牵涉此事的有灵之物形成最直接的拷问。
有问必答，不容欺瞒，不容回避的绝对意志！
这是属于裁决者的权柄，是秩序对混乱的梳理，是清明对此次事件所有残留问题的最终审断开始！
神识漫出静室，无声无息掠过隔壁丹房。
那里，孙子诚正与几位闻讯赶来的执事弟子低声交谈，神色虽然疲惫虚弱，却异常平和。
眉宇间那股常年萦绕的阴郁偏执已然散去大半。
那炉因缘际会发生异变的奇异丹药已被他妥善收起。
众人言语间，多是关怀与庆幸，间或夹杂着几句关于炼丹心得的探讨，气氛融洽，同门尽欢。
最终，清明神识落在那一缕几乎快要消散殆尽的赤红残念上。
正是妖虎凶魂被孙子诚的新生剑意击溃后，此刻只剩下一点黄豆大小的红芒。
似风中之烛，明灭不定，暗淡微弱。
随时都可能会彻底熄灭，归于虚无。
随着清明冷峻威严的审问落下。
那点微小红芒剧烈痛苦地颤抖了起来，他想要逃避，想要抵抗。
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拷问，却不得不直面这最后的审判！
残念中传来模糊却充满戾气的灵魂波动，满是不甘的愤怒，如同野兽最后的疯狂嘶吼。
“我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