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道心通透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时晚晚就醒了。

窗外传来零星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是各宗各派的弟子在往城外赶。她起身推窗，凉风灌进来，带着旷野上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银琅趴在床头，被她吵醒了，抬起头看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

“走了。”时晚晚揉了揉它的脑袋。

银琅打了个哈欠，身形缩小，跳上她肩头，尾巴绕在她颈后，继续睡。

时晚晚走出客栈时，街上已经挤满了人。夏雨晴和姜宁站在门口等她，苏锦、赵灵犀他们也在。沈长老站在最前面，朝她们点了点头，带着众人往城外走去。

出了城门，视野骤然开阔。旷野上黑压压全是人，一眼望不到头。各宗各派的弟子聚在一起，按宗门划分区域。有的盘膝打坐，有的低声交谈，有的闭目养神。

时晚晚站在人群边缘，目光扫过那片黑压压的人头。藏虚境九层是最基本的，蕴灵境数不胜数。甚至有很多年轻一辈中，她察觉到气息比她还高出一个大阶的存在。

刻道境。

不到二十岁的刻道境。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微妙的情绪压回心底。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她自从修炼至今，除了月琉之外，未曾败过一次，有时候也会感觉自己有些许自满。

如今站在这天骄云集之地，才知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

“晚晚。”

夏雨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几分郑重。

“你看那边。”

时晚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平原东侧，站着几十个身着金甲的年轻人。

为首的是个二十岁左右的男子，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几分戾气。

“金乌族少主，金烈。”夏雨晴低声说。

“十九岁，蕴灵境八层。金烈是血脉纯度很高的纯血生灵，天生掌握金系与火系法则。据说他一出生就是锻脉境，八岁藏虚，十三岁蕴灵。”

时晚晚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夏雨晴又指向西侧。

那里站着十几个身着青衣的年轻人，为首的是个女子，容貌清丽，气质温婉。

她站在那里，像一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青莲，干净得不染纤尘。

“羽族青鸾，十七岁，蕴灵境六层。羽族在纯血生灵中以速度著称，她那一族更是其中的佼佼者。据说她全力飞行时，连刻道境的修士都追不上。”

时晚晚的目光在青鸾身上停了片刻。

那女子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转过头来，冲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婉，却带着几分审视。

时晚晚点了点头，收回目光。

夏雨晴继续介绍。

“那边那个，石族磐石，十八岁，蕴灵境六层。石族是洪荒遗种中防御最强的种族之一，他那一身皮肉，比同阶修士的法器还硬。”

时晚晚看向那个方向。一个身形魁梧的青年正盘膝坐在一块巨石上，闭目养神。他通体呈灰褐色，皮肤上隐约可见岩石般的纹路。

“那边那个，玄冰蟒族的寒渊，十七岁，蕴灵境六层。善冰系灵术，据说他一出手，方圆百丈都能冻成冰雕。”

一个银发少年站在人群边缘，周身缭绕着淡淡的寒气。他面容阴柔，目光冷冽，像一条蛰伏的蛇。

“还有那边——”

夏雨晴一个个介绍过去。

金乌族，羽族，石族，玄冰蟒族，赤焰狮族，雷鹰族，玄龟族……每一个都是纯血生灵中的佼佼者，每一个都拥有让人望尘莫及的天赋。

时晚晚听着，心里那点复杂渐渐平息。

天赋再好，也是别人的。她有自己的路要走。

日头渐渐升高。

时晚晚站在人群里，目光无意中扫过远处。

然后她怔住了。

人群边缘，站着一个少女。

玄色衣裙，银白色长发，面容冷峻。她站在那里，周身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让人一眼就能从人群中认出她。

眉如远山，眼似寒星，唇色极淡，整张脸上几乎看不出任何表情。

她周身威压和周围同境界修士截然不同，像一头蛰伏的凶兽，收敛了所有气息，却让周围的猎物本能地感到不安。

月琉。

她比两年前高了些，面容也成熟了几分。眉眼间的青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锐利。那双淡金色的眼眸依旧明亮，此刻正望着某个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夏雨晴顺着时晚晚的目光望过去，唇角微微弯起。

“那是玄灵谷的纯血生灵，这一代最负盛名的天骄——月琉。十七岁，蕴灵境七层。”

时晚晚心里酸了。

十七岁，蕴灵境七层。她以为自己两年多从锻脉境到蕴灵境已经很快了，没想到月琉这种天赋异禀的纯血生灵，竟然也这么卷。

这世上总有一些天骄，一出生就坐拥无数资源，天赋过人，顺风顺水，偏偏还跟散修一样拼命努力。

她正想着，月琉的耳朵忽然动了动。

隔着人山人海，她转过头，目光准确地落在时晚晚身上。

那双淡金色的眼眸里，先是闪过一丝意外，然后微微弯起，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她旁边站着几个同样气息强大的年轻男女，顺着她的目光望过来，低声说了什么。

月琉没有理会他们，只是看着时晚晚。

时晚晚面色如常，朝她点了点头，便撇过眼神。

夏雨晴凑过来，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这便是你在天罡宗遭遇不公时，替你说话的那个纯血生灵？”

时晚晚总觉得她笑得有些不怀好意。

“有何不妥？”

“没有。”夏雨晴摇头，笑意更深，“只是听说，银月天狼族有抢婚的传统，且男女不忌。我看那纯血生灵看你眼神，似乎有点不对劲……”

时晚晚人麻了。她扭头看向夏雨晴，满脸不可思议。

她跟夏雨晴相处两年多了，怎么不知道夏师姐还有这样一面？那个清冷稳重、温和大方的夏师姐，怎么会在这种场合八卦这种事？

“夏师姐多虑了。”她义正言辞，“我和那纯血生灵只不过一面之缘而已。而且我已经有心上人了。”

话音刚落，她就感觉一阵让人发凉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

转头一看，月琉正望着她，面无表情。

时晚晚皱了皱眉头。难道这纯血生灵耳力这么好，隔这么远，这么嘈杂的环境都能听见自己说话？

不过听见又如何，她确实有心上人。虽然那个人现在不知道在哪儿，不知道还记不记得她，但喜欢就是喜欢。

她收回目光，决定无视。时晚晚觉得自己说的话没什么毛病，只希望待会儿进了秘境不要再遇到月琉，不然怕是又有麻烦。

夏雨晴有些好笑，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好好，你有心上人了。”她顿了顿，又凑过来，“只是也没见你同哪个男修交往特殊过，师姐还以为你性取向不一样呢。”

时晚晚：“……夏师姐，你今天是不是太闲了？”

夏雨晴笑得更开心了。

“不闲。只是提醒你——咱们做修士的，要是喜欢谁，都要勇敢去争取，万不可让道心蒙尘。可不要一直憋着不说。”

姜宁难得能吃上时晚晚的瓜，也凑过来插话。

“夏师姐说得没错。据说咱们抚仙阁几千年前有个长老，一直有个暗恋的人，但是他性子沉闷，不好意思追求，后来生了心魔，修为还往下掉了。那长老可是列法境巅峰，差一步就能踏入人极境。结果心魔一生，境界跌落，郁郁而终。”

她说得煞有其事，时晚晚都惊呆了。

“真有这回事？”

“当然有。”姜宁一本正经，“传功堂那个白胡子老头说的，应该假不了。”

时晚晚沉默片刻。转念一想，现代有人求爱不得跳楼都有，修真界有人因暗恋生了心魔，想来也是正常的。

只不过她断定自己定然不会如此。

她虽有暗恋的白月光，却早已向他表白过，了无遗憾。如今她道心通透，有家人有伙伴，定然不会因爱生魔。

“你们想多了。”她斩钉截铁。

夏雨晴和姜宁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笑声还没落——

天空变了。

天穹之上，一道光芒骤然亮起。

那光从云层深处涌出来，照亮了整片天空，把每一朵云都染成金红色。

平原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片光芒。

日月同辉。

太阳和月亮同时出现在天际，一左一右，交相辉映。光芒在它们之间流淌，织成一道巨大的光幕。

星屑升空。

无数细小的光点从地平线以下涌上来，像倒流的瀑布，逆着天空往上飘。它们越飞越高，越飞越密，最终汇聚成一片璀璨的星海。

星海中央，虚空开始扭曲。

像有人在天空中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更深邃的黑暗。那黑暗在旋转，在扩张，在吞吐着某种让人心悸的力量。

一扇门从虚空中浮现，高约百丈，宽约五十丈。门框是青黑色的，表面刻满繁复的符文纹路，那些符文在流转，在呼吸，在与天地间某种最本源的法则共鸣。

门内是一片混沌，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可那股从门内涌出的气息，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古老。苍茫。浩瀚。

像打开了一扇通往远古的窗，万年前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长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秘境已开。进去之后，万事小心。”

时晚晚深吸一口气，朝身边的同门看了一眼。

夏雨晴冲她点了点头。姜宁握紧了拳头，满眼战意。周元收剑入鞘，站起身。其他几个弟子也都站了起来，一个个神采飞扬。

“走。”

时晚晚背后混沌灵翼展开，振翅，冲天而起。

夏雨晴御剑紧随其后，姜宁踏着一面盾牌，周元踩着一柄长剑，其余弟子各施手段。十道身影划破天际，朝那扇大门飞去。

身后，是无数道同样腾空而起的身影。

金乌族的金烈周身燃起金色的火焰，像一轮坠落的太阳。羽族的青鸾化作一道青色的流光，速度快得只剩残影。石族的磐石踏着一块巨石，稳稳地飞在最前面。

平原上，无数道目光望着那片天空。那些没能进入秘境的修士，站在地上，仰着头，眼里倒映着那些飞向大门的身影。

有羡慕，有向往，有不甘，也有期待。

时晚晚飞在最前面，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那扇门越来越近，门内的混沌越来越清晰。

她深吸一口气，一头扎了进去。

光芒吞没了她的身影。

身后，姜宁紧随其后，夏雨晴御剑跟上，抚仙阁的弟子们一个接一个飞入那扇大门。

平原上，沈长老负手而立，望着那扇渐渐闭合的门。风吹过他花白的头发，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

“都进去吧。”他轻声说，“都好好回来。”

天空之上，大门缓缓合拢。日月归位，星屑散尽，天地间恢复了往日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