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无敌道
自从成为修士后,她就极少再哭了。
以前在大荒里独行,在黑风岭搏杀,在坠星湖猎兽,在天罡宗被世家倾轧——那些经历,她从不觉得有什么。
可此刻时皓一句“你受苦了”,像一把钝刀,割开了她心底那层硬壳。
那些被她压下去的委屈,那些她以为早已忘记的艰难,全都涌了上来。
从时叶村那个血腥的秋夜,到一个人穿越大荒,到十万大山差点被妖兽撕碎,到在天罡宗被韩家追杀,到在青莽山差点死在蕴灵境劫修手里。
她走过来了。
一路走来,确实做了许多常人所无法做到的事情。可那些事情,没有一件是容易的。
时皓看着她眼眶泛红、泪珠挂在睫毛上的模样,叹了口气。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好啦,几年不见,怎么还是这么喜欢掉眼泪?”
他的手掌很大,覆在她头顶,带着几分温热的温度。
“小哭包。”
时晚晚吸了吸鼻子,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我没有哭。”
“行,你没有。”
时皓收回手,从架子上取下一串烤好的肉,递给她。
“吃吧。边吃边说。”
时晚晚整理了一下思绪,从头说起。
“我后来发现,我其实不是噬灵绝脉。”
时皓挑眉。
“我出生时体内有一件伴生至宝,初始需要灵力激活。所以我吃灵药、灵果,所有灵力一入体就被那件至宝吸收了。”
时晚晚想起自己在时叶村过了十一年,都不知道自己体内有太初紫气这种东西,真是被它坑惨了。
“它贪心得很,一点灵力都不给我留,所以我的体质看起来就像噬灵绝脉。”
时皓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伴生至宝?”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眉头微微皱起。
“传言说,某些上古大能转世历劫,生来就会携带至宝。难不成你是上古大能转世?”
时晚晚愣了一下。
上古大能转世?
她想起自己穿越的经历,想起那道从虚空深处射来的银紫色光芒,想起归元珠认主时的异象。
她不知道那些算不算“转世”。
“不知道。”她老老实实摇头,“也许吧。”
时皓没有追问。他看着她的目光,多了几分若有所思。
“后来呢?”
“后来我在青石村的禁地里找到了一个灵物,里面蕴含大量灵力。得到灵物后,体内的伴生宝物吸收够了灵力,就被激活,然后觉醒了特殊道体,从此正式成为修士。”
时皓点了点头,没有询问伴生至宝和特殊道体是什么。
宝物是个人缘法,他自己身上宝物只多不少,特殊道体他自己也有。
时晚晚继续说下去。
“成为修士后,我在青石村又待了一段时间。那年冬天,村子遭遇了兽潮。”
她讲了自己如何斩杀狛狼王,如何获得灵晶,如何用悟性解析改良灵术。
讲了自己如何帮助青石村度过劫难,如何守护了想要守护的东西。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很亮。
“我从小长大的时叶村,在我眼前被妖兽覆灭了。我一直觉得,那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可后来我守住了青石村,看着那些村民从废墟里站起来,重建家园——”
她顿了顿。
“那种感觉,像是心里的某个缺口,被填上了。”
时皓安静地听着,眼里带着几分欣慰。
“你从小长大的时叶村在你亲眼目睹下被覆灭,这件事很容易成为心魔。但你守护了青石村,完成了从‘被守护者’到‘守护者’的转变。”
他顿了顿。
“这个心魔,算是彻底化解了。不会再成为你修道路上的阻碍。你的道途,一片光明。”
时晚晚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层面。
可时皓这么一说,她忽然明白了。
在时叶村,她什么都没能守住。
父母死了,邻居死了,整个村子都没了。
那种无力感,那种眼睁睁看着一切毁灭却什么都做不了的绝望,确实差一点就成了心魔。
可在青石村,她守住了。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逃跑的小女孩,而是能拿起剑、保护别人的修士。
时晚晚点了点头,把后面的经历也说了。
遇见银琅,破壳,取名。在天罡宗被世家排挤,拿了魁首却只排在三百多名。月琉当众质问,她上台陈情,与韩越一战定魁首。
司徒炎欲收她为亲传弟子,她拒绝了。
“拒绝了?”
时皓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紫薇殿主的亲传弟子,你拒绝了?”
“拒绝了。”
时晚晚说得云淡风轻。
“天罡宗世家把持,乌烟瘴气。我进去是为了修炼,不是为了攀附权贵。与其在那里勾心斗角,不如回山野做个自在散修。”
时皓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一直是个有主意的,决定好的事情,就一定不会变。”
时晚晚也笑了。
后来去了抚仙阁。
讲到掌教的温和,青玄的耐心,藏书阁里那些日日夜夜。还有夏雨晴,张恒、姜宁、穆清河,那些一起上课、一起做任务、一起在演武场上切磋的同门。
“抚仙阁和天罡宗不一样。”
时晚晚说到这里,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停不下来。
“那里没有世家把持,没有派系倾轧。弟子之间或许有竞争,但不会有人因为你没有站队就给你穿小鞋。师长们是真的在教,不是把你当成往上爬的梯子。”
她看着时皓,眼睛亮晶晶的,神采飞扬。
“我有很多朋友。夏师姐,姜师姐,张师兄,穆师兄,还有赵灵犀那个小丫头。他们都很厉害,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和他们在一起,我觉得很踏实。”
她的语气渐渐轻快起来,脸上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
“我现在在抚仙阁过得很好。”她说,“有师长教导,有同门扶持,还有银琅陪着我。”
时皓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亮那双明亮的眼睛。
她的笑容从眼底溢出来,像春天的溪水,挡都挡不住。
三年半不见,这丫头变了很多。以前总是小心翼翼的,说话都不敢大声,眼神里带着几分怯意。现在坐在他面前,说起自己的宗门和朋友,满眼都是光。
他心中微微一动,移开了目光。
“挺好的。”他说。
“你呢?”
时晚晚看着他。
“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
时皓的笑容淡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木棍,木棍已经烧完了,只剩一截焦黑的炭头。他把炭头扔进火堆,拍了拍手上的灰。
“没什么好说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
“不像你,经历那么多波澜壮阔的事情。我这些年就是在各地历练,打打杀杀,没什么值得讲的。”
时晚晚看着他的侧脸。
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拳头握紧,又松开。
时晚晚没有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总有些事不想作为谈资说出来。
时皓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落在湖面上。
“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
时晚晚点了点头。
“好。”
气氛安静了一会儿。
“那说说修炼上的事吧。”
她换了个话题。
“我修炼的是混沌大道。”
时皓转过头看她。
“混沌大道?”
“嗯。我的灵力是混沌属性,各种属性的灵术都能学习。接触的法则越多,我的道就越完善。”
时晚晚抬起右手,一缕混沌气从指尖探出,在掌心里凝聚成一团灰蒙蒙的光球。
“托体内那件至宝的福,我对各种法则的亲和度很高,悟性也比常人强一些。”
她收起那团光球。
“我所修,不重杀伐,重理解。可以做到解析天地法则,明悟万物运行的本质。所以我的战斗方式,更多是寻隙破绽、瓦解结构,而非硬碰硬。”
她顿了顿。
“我的终点,是融合万道,统御万法。自己成为道。”
时皓恍然。
“难怪你之前能精准告知我那个金角族少主的弱点。”
他看着时晚晚,目光里带着几分惊叹。
“你这一技能,堪称一大杀器。谁要成为你的对手,那真是倒霉。”
时晚晚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帘,反问道:“那皓哥哥,你修炼的什么道?”
时皓摸了摸头,有些尴尬。
“我没什么固定的路子。从修炼至今,奉行的就是——横扫一切敌人,镇压所有不服,以暴制暴。”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抠了抠脚。
“真要给个名字,那就叫——无敌道。”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装过头了,耳朵微微泛红。
时晚晚却一脸亮晶晶地看着他。
“皓哥哥好厉害。”
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里面全是崇拜。
时皓被她看得自信心爆棚。
“你的路是理解、统御规则。”他说,眼里闪烁着自信的光芒,“我的路,是超越、打破规则。道不同,但终点或许相通。”
时晚晚看着他。
星光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坐在那里,肩背挺直,眉目英朗。说起自己的道时,眼里有一种笃定的光。
不是狂妄,是自信。
是那种走过无数险境、战胜无数对手后,淬炼出的、不可动摇的自信。
时晚晚移开目光,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那枚暖白色的石子。
银琅趴在旁边,看看时晚晚,又看看时皓,意念里传来几个字:脸红什么。
时晚晚装作没听见。
银琅翻了个白眼,把脑袋埋进前爪里,继续睡。
火堆渐渐暗下去,只剩几根余烬还在发光。时晚晚往里面添了几根枯枝,火又重新燃起来,橘红色的光映在湖面上,把那些银白色的星光染成暖色调。
后来两人又说到抚仙阁的祖师爷,又说到抚仙阁的教授弟子的方式。
“说起厉害的人物——”时皓把烤好的肉串翻了个面,“我想起抚仙阁的祖师爷。”
时晚晚心里一动。
“八千年前横空出世的天才,一夜之间建起山门,力压九州,无人敢犯。”
时皓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敬佩。
“他创建抚仙阁的教学方式,是整个修真界独一份的。先通识教育,再分专业,因材施教。整个九州,没见过这样的宗门。”
时晚晚听着,心里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她以前以为修真界类似教育方式的宗门很多,后来才发现只有抚仙阁才会如此。
那些分门别类的课程,那些通识教育、因材施教的理念——和前世蓝星的大学太像了。
难不成这位祖师爷也是穿越的?
可她在抚仙阁待了两年多,从没听人提起过祖师爷的生平。
只知道他是八千年前突然出现的,一夜之间立下山门,力压九州,无人敢犯。
后来为了保卫宗门牺牲了。
别的,什么都没有留下。
没有名字,没有画像,没有生平记事。
像一个影子,来过,留下了这座宗门,然后消失了。
时晚晚想起山门外那块巨石里蕴含的剑意。
翻江倒海,仿佛能毁天灭地。
那样强的存在,那样的实力,究竟谁能让他牺牲生命?
她想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寒意。
九州大陆没有人能打得过他。
那他遇到了什么样的敌人,才会丢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