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消失的抚仙阁
连续疾行十日。
时晚晚一路向西,穿过平原,翻过丘陵,避开妖兽盘踞的深山,沿着官道走最近的路。
脚下的路从泥土变成碎石,又从碎石变成青石板。周围的景物越来越熟悉,像记忆里褪色的画卷重新上了色。
她在一座城池前停下脚步。
城门不高,灰褐色的墙砖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暗绿的苔藓。城门洞幽深,穿过去的那一刻,喧嚣扑面而来。
行州中部,距离抚仙阁五百里,修真城池——落星城。
街道比天罡城窄,比流云城宽。两侧店铺林立,招牌从二楼垂下来,红的蓝的黄的,在风里轻轻晃动。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法器碰撞声混成一片,像一锅煮沸的粥。
时晚晚找了一间茶楼,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
茶楼不大,木质的桌椅被磨得发亮,空气里飘着茶香和糕点的甜味。窗外正对着主街,能看见来来往往的修士。
连叫卖的摊贩都是锻脉境境的修士,藏虚境的少一些,路上行人不乏蕴灵境和刻道境修士,步履匆匆。
时晚晚疑惑,落星城什么时候这么繁华了?
时晚晚要了一壶灵茶,一碟桂花糕。
茶汤碧绿,水面浮着几片细碎的灵叶,热气蒸腾间灵力氤氲。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炸开,旋即化作一股清甜顺着喉咙滑下去,连神识都清明了几分。
她靠在椅背上,长发用灵木簪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青白色法衣在茶楼的昏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腰身束紧,勾勒出流畅的线条。
时晚晚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若不说话,都没人注意到这里还有个人。
周围三桌的说话声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左边那桌坐着三个中年散修,穿着灰扑扑的短褐,桌上摆着几碟花生米,一人端着一碗酒,脸喝得通红,正在抱怨今年妖兽肉价格又跌了。
右边那桌是两个年轻女修,穿着统一款式的青色衣裙,腰间悬着同样的玉佩,低声说着什么,偶尔发出轻笑。
时晚晚正对面那张桌子,坐着四个年轻人。
三男一女。最大的不过十九岁出头,最小的看起来十五六岁,穿着各色法衣,材质普通,款式不一,没有统一制式——散修,或者小家族的旁支子弟。
“……听说了吗?天罡宗半个月后开始招生考核。”
说话的是个圆脸少年,藏虚境五层,端起碗灌了一口茶,抹了抹嘴角,
“好多人都报名了,指望这回能咸鱼翻身,成为第一大宗门的弟子。”
旁边一个身形瘦削的青年嗤笑一声,手指敲着桌面:
“第一大宗门?天罡宗当然是第一。可咱们散修泥腿子,挤进去又怎样?资源都被世家占了,剩下那点残羹剩饭,几千上万号人抢。”
圆脸少年不服气,放下碗,瞪着眼睛:“那也比在外面强。进了天罡宗,好歹有功法传承,有师长指点。在外面混,什么时候才能摸到蕴灵境的门槛?”
瘦削青年张了张嘴,想反驳,又闭上了。端起碗,闷闷地喝了一口。
坐在最里侧的女修一直没有开口。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法衣,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修为藏虚境三层,在四人中最低。
她放下筷子,开口说话,带着几分自嘲:
“能进天罡宗当然好。可咱们几个,哪个有背景?哪个有靠山?进去了,不过是给人当垫脚石的命。”
桌上安静了一瞬。
圆脸少年低下头,瘦削青年别过脸,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男修端着碗,盯着碗里的茶水,不知在想什么。
那女修继续说道:“我听说去年有个散修,天资极好,考核的时候拿了前百,结果分到最偏远的外门据点,每月资源只有内门弟子的三分之一。好任务轮不到他,脏活累活全是他的。熬了一年,修为没进多少,人倒是老了好几岁。”
茶楼里的喧嚣仿佛隔了一层纱,时晚晚的注意力全在那张桌上。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那张桌子旁边。
四人同时抬头。
茶楼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时晚晚脸上。
那张脸在光晕里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薄纱。
眉如远山,眼含秋水,瞳孔深处有一抹极淡的紫色,像晨曦初露时天边最后一缕星光。
鼻梁高挺,唇色嫣红,下颌线流畅。青白色的法衣衬得她身姿如柳,腰身盈盈一握。
茶楼里的喧闹声低了下去。几道目光从各个方向飘过来,落在她身上。
“你——”圆脸少年张着嘴,筷子从手里滑落,砸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般绝色的女修,什么时候出现的,怎的刚刚没有瞧见?
瘦削青年喉咙滚动了一下,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亦是满脸惊艳之色。
蓝衣女修最先回过神,站起身,行了个同辈礼:“前辈有何指教?”
时晚晚看着她。
这女修的修为不算高,眼力倒是不错。
时晚晚声音清亮,如同玉珠铃铃作响。
“几位方才在说天罡宗的事,我无意中听到了,冒昧打扰。”
蓝衣女修摇头:“前辈客气了。前辈请坐。”
时晚晚在空位上坐下。
四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拘谨。圆脸少年偷偷瞄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耳朵泛红。
时晚晚开门见山。
“你们为什么不考虑去抚仙阁?”
四人同时愣住。
圆脸少年抬起头,脸上带着茫然:“抚仙阁?那是什么宗门?在行州吗?”
蓝衣女修皱起眉头,回忆了片刻,摇了摇头:“我在行州生活了十几年,从没听说过这个宗门。”
瘦削青年看向另外两人,两人都摇头。
时晚晚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喃喃出声。
“抚仙阁不问出身,有教无类。师资力量强大,也是行州数一数二的大宗门。”
茶楼里安静了一瞬。
圆脸少年挠了挠头,困惑地说:“可我没听说过行州有这个宗门啊。”
周围几桌的修士也看过来,目光里带着好奇。
一个中年散修端着酒碗,接了句话:“小姑娘,老夫在行州混了五十年,大大小小的宗门都听说过。你那个抚仙阁,真没听过。”
另一个年轻修士也开口:“天罡宗、战神殿、五行宗、碧波阁……这些我都知道。抚仙阁,确实没听说过。”
时晚晚的手在袖中攥紧。
“这位道友,你是不是记错了?或者是什么隐世小宗门?”
一个蕴灵境初期的世家子弟从楼上走下来,手里摇着折扇,嘴角带着笑。
“行州大宗门就那么几个,我从小在行州长大,家里长辈也常说起各宗各派,从没听过什么抚仙阁。”
时晚晚脑袋嗡鸣,只觉得脑袋像是浆糊一样,眼前几乎一黑。
——“那姑娘什么来历?骨龄看着不过十五六,修为我竟看不透。”
——“蕴灵境后期吧。十五六岁的蕴灵境后期,哪个宗门培养出来的?”
——“她说的抚仙阁,你们真没听过?”
——“没有。听都没听过。”
——“不会是其他州陆的宗门吧?”
窃窃私语声像蚊子在耳边嗡嗡。
时晚晚握着茶杯,指节泛白。
茶汤在杯中微微晃动,映出她变了颜色的脸。
她忽然站起身。
椅子向后滑出半尺,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桌上那碟桂花糕被震得跳了一下,两块糕点滚落桌面,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邻桌三人被她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
时晚晚抓起帷幕,从袖中摸出几块灵石放在桌上。灵石砸在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转身,朝楼梯口疾步而去。
脚步很快,靴底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咚,急促得像擂鼓。
“哎——姑娘——”
圆脸修士站起来想叫住她。
时晚晚没有回头。
茶楼二层的修士们望着那道青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面面相觑。
“她刚才说的那个宗门,你们真没听说过?”
“没有。行州就没有叫抚仙阁的。”
“可她那修为,蕴灵境后期,才十五?这种天骄,不可能信口开河啊。”
“也许是什么隐世宗门的弟子,第一次出来历练,不知道外面的情况。”
“也有可能。她刚才摘下帷幕的时候,我都不敢呼吸了。那张脸,太漂亮了,从没见过那样的容貌。”
“何止容貌。她开口说话时,那声音,听得我耳朵都酥了。”
圆脸修士叹了口气,重新坐下。
“唉,也不知道她说的那个宗门到底存不存在。要是有那样一个有教无类、不问出身的宗门,我做梦都要笑醒。”
瘦高个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
“别做梦了。还是想想怎么通过天罡宗的考核吧。”
城外,时晚晚在疾奔。
混沌灵翼在背后展开,浅紫色的翅翼虚影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她贴地飞行,从林间穿过去,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风声在耳边呼啸。树枝擦着翅翼边缘掠过,带起细碎的断枝和落叶。她的心在胸腔里跳得飞快,每一次撞击都像锤子砸在肋骨上。
抚仙阁。行州大陆没有抚仙阁。
怎么可能?
半个时辰后,山脉在视野尽头浮现。
连绵起伏,层峦叠嶂,青翠的林木覆盖着每一寸山体。晨光从东边山脊漫过来,给群山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云雾缭绕在山腰,像一条条白色的丝带,缓缓飘动。
时晚晚从半空落下,混沌灵翼收拢,翅翼虚影在身后闪烁了两下,彻底消散。
她落在记忆中的山门前。
脚下是荒草。
膝盖高的野草从脚边蔓延到远处,风一吹,草浪翻涌,发出沙沙的声响。草丛里零星散落着几块碎石,棱角被风雨磨得光滑,表面覆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
远处是一座低矮的山丘。山体被植被覆盖,树木稀疏,岩石裸露。
没有楼阁,没有殿宇,没有青石台阶。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混着泥土的腥气。
灵气还算充沛,可在行州大陆,这样的山脉随处可见。
抚仙阁,不见了!
时晚晚站在原地,望着那片荒山。
风从山间吹过来,扬起她的长发。那张脸上的表情一点点褪去,变得空白。
她走过那些本应是楼阁殿宇的位置。青锋峰,紫竹峰,传功殿,藏书阁,主峰广场——那些她在抚仙阁走过无数次的地方,此刻只有荒草和碎石。
她站在一处山坡上。
这里应该是主峰。按照记忆,再往前走百步,就是清虚殿。
掌教坐在紫檀木椅上,手里拿着竹简,看见她进来会笑着说“来了”。
青玄站在殿后那株遮天蔽日的藤蔓下,青绿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她的影子。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
时晚晚蹲下身,伸手摸了摸脚下的泥土。潮湿,松软,指缝间渗出水渍。她从泥土里捡起一块碎石,握在掌心。石头冰冷,粗糙,棱角分明。
抚仙阁。怎么会不见了?
时晚晚眼眶干涩,喉咙发紧,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
她想起第一次踏进抚仙阁那天。
夏雨晴带她走过那道青石台阶,两侧古木参天,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面投出斑驳的光影。
赵灵犀跑过来,拉着她的手,笑得眉眼弯弯:“师妹,我带你吃遍整个宗门!”
张恒在演武场上挥剑挑战她,姜宁扛着盾牌冲在最前面,穆清河站在后方结印,嘴角带着温和的笑。
青玄坐在藏书阁角落里,那双青绿色的眼眸望着她,耐心解答每一个问题。
那些画面在脑海里翻涌,像潮水一样涌来,一波接一波。每一张脸都那么清晰,每一个声音都那么真切。
时晚晚的鼻子一酸,眼泪涌上来,堵在喉咙里。
她蹲下身,手指插进泥土里。泥土湿润,带着草木腐烂的气息,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遍全身。
时晚晚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发抖。
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泥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又失去了家吗?
想到这里,时晚晚心就揪了起来,一阵窒息感传来。
没过多久,再次抬起头时,时晚晚站起身,收敛了失魂落魄的神情,她拍了拍衣裙上的泥土,辨明天罡城的方向,迈步走去。
她要看看,这个世界的天罡宗,是否还是她记忆中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