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八千年前
半个月后,天罡城。
时晚晚站在城门外,仰头望着那座巍峨的城池。
城墙比流云城高出一倍,灰褐色的墙砖上刻着繁复的符文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灵光。
城门洞开,两扇铁木门扉向外敞着,门上的铜钉碗口大小,每一颗都打磨得锃亮。
人流从四面八方涌来。
有骑着灵兽的,有御剑飞行的,有坐着车辇的,有像她一样步行的。
各色法衣在阳光下交织成一片流动的彩霞,嘈杂的人声、兽吼声、法器破空声混成一片,震得人耳膜发疼。
时晚晚戴上帷幕,顺着人流走进城门。
青白色的纱料从头顶垂下来,遮住了面容和身形。她在帷幕内侧刻了几道简单的符文——遮掩气息,模糊身形。
街道比记忆中的天罡城宽阔,比记忆中的天罡城繁华。
两侧店铺鳞次栉比,招牌从二楼垂下来,金字烫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卖法器的,卖丹药的,卖灵材的,卖符箓的——应有尽有。
路上的修士修为普遍不低。
藏虚境随处可见,蕴灵境多如牛毛。
偶尔有几道刻道境和列法境的气息,从人群中掠过,步履从容,周围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时晚晚跟着人流往前走。太初紫气悄然铺开,捕捉着周围每一道气息的波动。
最低的锻脉境极为少见,偶尔遇见也多是奴仆,蕴灵境,刻道境,列法境——一道接一道,像走马灯一样从感知中掠过。
她心里暗暗吃惊。
她三年前初次到天罡城时,蕴灵境修士就算高手了,刻道境难得一见。
可此时,年轻的蕴灵境修士多如牛毛,刻道境和列法境的护道者比比皆是。
这令时晚晚想到一句话,蕴灵多如狗,刻道遍地走。
若是以前她还敢自称一句天骄,如今却是半分这样的心思都没有了。
招生考核在城北演武场举行。
演武场在城北,占地千亩,青石铺地,四周搭着高台,可容纳数万人。此刻黑压压全是人头,一眼望不到边。
时晚晚在人群边缘找了个位置站定,纱幔遮面,双手拢在袖中,安静地望着高台。
她要看一看,这里的天罡宗,是否还是她记忆中的天罡宗。
帷幕遮住了她的脸,周围的人最多看她一眼,觉得这人有些神秘,便移开了目光。没有人认出她,没有人知道她是谁。
考核持续了三天。
第一轮混战,第二轮测试灵力属性和肉身力量,第三轮擂台对决。流程和她记忆中相差无几,只是规模更大,竞争更激烈。
时晚晚站在角落里,安静地看着。
那些参加考核的年轻修士,十五六岁到二十出头,修为从锻脉境后期到蕴灵境中期不等。
三天后,榜单出炉。
前十名都是二十岁以下,蕴灵境以上的修士。
榜首是一个十八岁的纯血生灵,刻道境初期,周身缭绕着淡金色的光芒,站在高台上像一尊神祇。
时晚晚暗自心惊。
她之前参与的天罡宗招生考核,前十名大多是藏虚境初期。
她夺得魁首之时,更是连藏虚境都没到,第二第三的韩越和月琉也都是藏虚境初期修士。
光是修士修为和数量的差异,都已经让她明显感觉到,这个世界已经不是她原来待的那个世界了。
授徒仪式在榜单公布后举行。
四道身影从天而降,落在高台上。
四股人极境的威压同时释放,像四座大山从头顶压下来。演武场上数万人同时安静下来,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时晚晚抬起头,太初紫气透过帷幕的缝隙探出,感知落到那四道身影上。
人极境。四个都是。
她拧起眉头。
记忆力的天罡宗,四极殿殿主是列法境。列法境在行州已经是最顶尖的战力,足以震慑一方。可在这里,人极境的世尊,有四个,同时站在高台上。
天罡宗的底蕴,比她想象的要深厚得多。
第一位开口的是个中年男子,穿深紫色锦袍,面容威严。
“本座紫薇殿殿主,雷烈。”
另外三人依次自我介绍。长生殿殿主华阳道人,青华殿殿主苏清,太极殿殿主无痕。都是世尊强者。
时晚晚盯着那四张脸,一个都不认识。
四极殿的殿主,全换了,根本不是同一批人。这个世界和她记忆中的那个世界,已经对不上了。
授徒仪式开始了。
一个白发长老站在高台边缘,手里捧着一卷竹简,念着致辞。声音苍老,灌注灵力,传遍整座演武场。
从宗门历史讲到先辈功绩,从先辈功绩讲到当代荣耀,再讲到对未来的展望。
词藻华丽,排比对仗,一套一套的。
时晚晚思绪放空,目光穿过纱幔,落在高台上那些新晋弟子的脸上,尽是意气风发之色。
心里一块石头仿佛落定下来,这个世界的一切,都让她感觉陌生和迷茫。
她又变成了一个人,又失去了所有。
无边的血色朝着时晚晚弥漫而来,她似乎耳边又听到阵阵喊叫声,眼前闪过一个个倒下的身影,他们在叫着“跑,跑啊!”
时晚晚几乎要要眩晕过去,她双手环抱自己,冷的浑身颤抖瑟缩,突然间一声轰鸣在脑海中荡开,她听到了——
“——天罡宗立宗一万五千年——”
“一万五千年来,天罡宗培养弟子无数——”
时晚晚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万五千年!
那长老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道惊雷在时晚晚脑海中炸响。
她记得清清楚楚,第一次来天罡城时,收徒大典上,主持长老说天罡宗传承两万三千年。
那句话她当时没有在意,可太初紫气赋予她的记忆力不会出错,每一个字都刻在脑海里。
两万三千年和一万五千年,差了八千年。
八千年的差距。
时晚晚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帷幕被吹得轻轻晃动。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清醒了几分。
她并不是穿越到了陌生的异世界,而是来到了八千年前的九州大陆!
一切都对得上了,难怪这里强者数量众多,难怪玄灵谷和天罡宗都存在,却与记忆中有所不同,难怪抚仙阁没有出现。
因为这里是八千年前的行州大陆!
时晚晚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胸腔里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忽然散开了。
根据后世夏师姐所说,抚仙阁立宗八千年。按照这个时空的时间线来算,抚仙阁就是在近期创建的。
她甚至有可能亲眼见证这一切的诞生。
她想起夏雨晴说过的那些话——
“抚仙阁是突然出现的。一夜之间,山门立起,楼阁建成,护山大阵笼罩方圆千里......
没人知道它从哪来,没人知道创立者的身份。只知道那个人的实力,强到让整个行州、乃至周边几州的顶尖势力,没有一家敢来试探。”
那个人,就是抚仙阁的祖师爷。
传说中横空出世、镇压九州的天才。八千年前一夜之间建起山门,力压行州,无人敢犯。
而现在,她就在八千年前。
她有可能会亲眼见证抚仙阁的创立。有可能会见到那位传说中的祖师爷!
时晚晚的嘴角咧开了,怎么都合不拢,有一种粉丝要见到明星的激动感,激动的无以复加。
那可是传闻中的祖师爷啊!
帷幕遮住了她的脸,周围的人看不见她的表情,否则一定会觉得这人疯了。
授徒仪式还在继续。台上的长老还在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台下的新弟子们站得笔直,脸上带着兴奋和紧张。
时晚晚收回思绪,目光扫过四周。
演武场上人山人海,各方势力云集。天罡宗的,其他宗门的,世家的,散修的——什么人都有。
人越多的地方越容易招惹麻烦,她现在孤身一人,不宜在此久留。
该走了,在这里待下去没有意义。
她转身,朝演武场外走去。步伐不紧不慢,纱幔遮面,无人注意。
出了城门,她摘下帷帽,收进储物袋。阳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她脸上,驱散了眼底残留的阴霾。
她催动体内那枚与银琅关联的符文。
脖颈上的丝线“因果既定”轻轻颤动,一股力量流入体内。
感知顺着那层联系延伸出去,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穿过山川河流,穿过丛林荒野,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丝线的另一端,有微弱的心跳传来。
银琅还活着。
冥冥感知中,传来的波动平稳而有力,带着银琅特有的气息——银白色雷光的暴烈,空间符文的轻盈,还有那股永远懒洋洋的劲儿。
它还活着,目前状态很好。
时晚晚松了一口气。
那枚符文能感应到银琅的大致方位,在大荒深处。具体位置模糊,像隔着一层雾,看不太清。
大荒。
她皱起眉头。
大荒在行州西南边缘,与十万大山接壤,妖兽横行,凶险异常。
她和银琅第一次相遇,就是在大荒边缘的山谷里。那时候银琅还是一枚光茧,被濒死的母亲护在腹下。
银琅怎么会跑到那里去?那个地方,比她后世的记忆更荒凉,更危险。
时晚晚睁开眼。她收回感知,又再度闭上眼。
眉心深处,太初紫气悄然流转。紫色的光芒从眉心涌出,化作无形的感知网,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去。
西边有一片山脉,灵气不算最浓,毫无法则波动,可太初紫气的感知探过去时,她的神魂轻轻震颤了一下。
脖颈上的丝线和石子吊坠,都散发着波动传入体内,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像两根琴弦在同一频率上振动,像两块磁石隔着距离互相吸引。
“有缘”两个字忽然从脑海里跳出来。
时晚晚睁开眼,望向西边。连绵的山脉在天际线上起伏,山体被植被覆盖,青翠欲滴。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给那些山峰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她迈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先去找银琅。顺便在路上历练。她突破蕴灵境七层后还没有好好打一场,正好借此机会稳固根基。
八千年前的行州大陆,对时晚晚来说是一次难得的机缘。
天材地宝比后世丰富,神通秘术比后世繁多,灵气更为充裕,修士和妖兽的整体修为也更高,更有挑战力。
她不知道自己能在这个时空停留多久,所以得抓紧时间探索和修炼。
混沌灵翼在背后展开。浅紫色的翅翼虚影在暮色中亮起,边缘跳跃着细碎的电弧。她振翅,冲天而起。
身后,天罡城的轮廓越来越小。城楼上的旗帜化作一个小小的黑点,最终消失在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