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再遇月泷
半个月后,她循着体内与银琅的微弱联系,来到了大荒深处。
时晚晚从一块巨石后面探出头,太初紫气全力铺开,方圆数里的灵力波动在感知中纤毫毕现。
大荒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从行州中部一路向西南,穿过赤岩峡谷,渡过坠星湖,翻过横断山脉,才真正踏入大荒的地界。
八千年前的大荒,比她记忆中的更加荒凉。古木参天,树冠在高处交织成穹顶,遮住了天光。地面上铺着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底下可能藏着毒虫或蛇窝。
妖兽的气息无处不在。蕴灵境的是最低等的,刻道境的随处可见,列法境的霸主偶尔在感知边缘掠过,那股威压让她后背发凉。
银琅的符文指引越来越清晰。它在大荒深处,距离她大约还有千里,中间隔着几座山脊和一望无际的丛林与密林。
时晚晚从巨石后面走出来,拍了拍衣裙上的灰。刚迈出一步,太初感知捕捉到前方百丈处有一道异常浓烈的灵力波动。
刻道境。中期。
时晚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道气息蛰伏在密林深处,像一块烧红的铁,在感知中灼热刺目。它的呼吸很沉,每一次吐纳都带起灵力的小幅度震荡,像心脏在跳动。
时晚晚站在原地,迟疑了片刻。
绕路。多走半天,避开这头妖兽。正面迎战。打一架,磨砺实战,顺便看看八千年前的刻道境妖兽战力如何。
她没有犹豫太久。
混沌灵翼展开,翅翼虚影在昏暗的林间亮起。她振翅,朝那道气息的方向飞去。
百丈距离转眼即至。
她落在一片空地上。空地不大,方圆二十丈,地面被踏得严严实实,寸草不生。空地中央趴着一头巨兽。
体长三丈有余,通体覆盖着暗青色的鳞甲。鳞甲边缘泛着冷光,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层层叠叠,像铠甲一样覆盖全身。
头颅硕大,口裂宽阔,两排獠牙从唇间探出来,每一根都有尺余长,泛着暗黄色的光泽。
它的眼睛是竖瞳,暗金色的,正盯着时晚晚。
时晚晚一步迈出,身形化作一道残影,朝那头巨兽冲去。
混沌剑在掌心凝聚。三尺剑身,灰色古朴,数十种法则奥义凝聚于混沌剑中,扭曲的力量让空气都发出阵阵嗡鸣。
剑光斩出。
灰色剑光横贯虚空,直直斩向巨兽头颅。
巨兽扬起利爪挡在身前,剑光斩在爪上。
“嗤——”
鳞甲碎裂,暗红色的血液喷溅。巨兽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从岩石上弹起来,张开巨口,一道赤红色的火柱从喉咙深处涌出,朝时晚晚轰来。
时晚晚勾唇一笑,就让我见识一下,八千年前的凶兽,战力如何!
太初紫气在眉心深处流转,那道火柱的能量流转路径在感知中纤毫毕现。
她侧身,火柱擦着肩头掠过,击中身后一棵古树,那树当场炸裂,木屑飞溅,火焰在断口处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
她欺身而上。混沌剑连斩,一剑接一剑,每一剑都精准落在巨兽鳞甲的缝隙处,落在灵力流转的节点上,落在罩门的节点。
巨兽吃痛,咆哮声越来越急,爪击越来越快,可时晚晚的身形在它面前像一条泥鳅,滑不留手,每一次爪击都差了那么一寸。
时晚晚越打越顺手,战意沸腾。
蕴灵境七层的修为,配合太初紫气的洞察和混沌剑的法则压制,竟与这头刻道境中期的巨兽打得有来有回。
混沌剑斩在巨兽脖颈上。鳞甲碎裂,剑锋切入血肉,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剑刃往下淌。
巨兽嘶鸣,巨尾横扫,朝时晚晚腰侧抽来。她振翅拔高,尾巴从脚底掠过,扫中一块磨盘大的岩石,岩石当场炸裂。
她正要再次俯冲——一道银白色的月牙形灵力斩击,从身侧密林中激射而出。
那道灵力攻击从她肩头上方掠过,速度快得只剩残影,威压如山岳倾覆,连空气都在燃烧。
斩击落在巨兽身上。
“轰——”
那头三丈长的刻道境巨兽,像被利刃切开的豆腐,从头部到尾部,整整齐齐裂成两半。鳞甲、血肉、骨骼,都完好无损,可以看得出那道攻击的力度,控制的很娴熟。
暗红色的血液喷涌而出,在阳光下蒸腾成赤红色的雾气。两半尸体向两侧倒去,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时晚晚的瞳孔猛然收缩。
她扭头,朝攻击袭来的方向望去。
密林深处,一道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银白色的长发垂至腰际,发尾在无风的林间轻轻飘动。玄色长袍,衣襟和袖口绣着暗银色的云纹,腰带束紧,勾勒出流畅的腰线。
月光从树冠缝隙间漏下来,衬得来人更加俊美无铸。
眉如远山,眼似寒星。那双眼睛是淡金色的,瞳孔深处有极细的纹路在流转,像远古的符文,又像沉睡的星辰。
鼻梁高挺,唇色极淡,下颌线利落如刀削。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漠得像天上神祇。
月泷。
列法境后期巅峰的气息从月泷身上弥漫开来,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在头顶。
她浑身的肌肉绷紧,太初紫气全力催动,捕捉着月泷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他怎么会在这里?
时晚晚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逃婚、毁约、击碎结界——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打玄灵谷的脸。
以玄灵谷的势力,派出一队刻道境长老追捕她都不足为奇。可月泷竟然亲自来了。
她浑身肌肉绷紧,混沌灵力在经脉中急速流转,十二道紫府光环在体内蓄势待发。
月泷站在五丈外,淡金色的眼眸平静无波。那张冷峻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像一尊立在林间的石像。
时晚晚等了三息,见他不动,开口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月泷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他没有回答,侧过头,朝身后的方向示意。
时晚晚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那里原本应该是一座小山峰。说“应该”,是因为此刻那座山峰只剩半截。
上半截崩塌了,碎石滚了一地,压倒了十几棵古木,烟尘还没有散尽,灰白色的粉尘在阳光下飘浮,像一层薄纱。
时晚晚皱眉。
这跟她问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月泷开口,声音依旧清润,却带着一丝极淡的无奈。那丝无奈的细微表情,让那张仿佛带了张面具般的冷淡脸多了几分生动,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细缝。
“你们打架,把我闭关的地方给轰塌了。”
时晚晚愣住。
她再次看向那片废墟。碎石堆下方,隐约露出一个洞口。
洞口半塌,大块岩石堵在入口,只剩一条窄缝。洞内黑漆漆的,看不清深浅。洞口边缘还残留着几道符文纹路,灵光暗淡,显然是被暴力摧毁的。
她的心虚从脚底升起来,顺着脊背往上爬,爬到后颈,钻进头皮。
她光顾着和那头妖兽打架,混沌开天斩一剑接一剑,不同的灵术一轮接一轮,打得天昏地暗,哪里顾得上周围有什么?
别说一个山洞,就是一座山,打疯了她也照轰不误。
搁在平时,一个蕴灵境的小修士敢打扰列法境巅峰大佬闭关,那就是找死。
月泷还站在这里好好跟她说话,脾气确实算好了。
不过,这也太巧了吧!
时晚晚收起混沌剑,朝月泷行了一个晚辈礼。
“月泷少主,方才我与那妖兽激战,未曾留意周围,毁了你的闭关之处,抱歉。”
她直起身,想了想,又从储物袋里摸出几样东西——几样天材地宝,几瓶疗伤丹药,几株万年灵草。托在掌心里,朝月泷递过去。
“这些权当赔礼。虽说不值什么钱,聊表歉意。”
月泷低头看着那堆东西。没想到时晚晚一介人族散修,拿出的灵物还都价值不低,这些东西放在外头,足够让普通修士抢破头。
不过,他没有伸手去接。
“不需要。”
时晚晚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心里早有预料。
玄灵谷少主,列法境巅峰的大佬,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哪里看得上她这点家当。
她正准备收回手,月泷又开口了。
“你答应我一个要求。此事作罢。”
时晚晚愣了一瞬,抬起头,对上那双淡金色的眼眸。
月泷继续说下去,声音不疾不徐。
“玄灵谷那次,我帮你逃走。你欠我一个人情。如今你打扰我中途闭关。两个加起来——”
他顿了顿。
“换你一个要求。不算过分吧。”
时晚晚把宝物收回,她看着月泷那张冷淡的脸,心想这位少主打的什么算盘。
堂堂玄灵谷的继承人,要什么得不到,需要一个蕴灵境小修士的要求?
月泷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
“我看得出来,你未来前途无量。”
他的语气平淡,看着时晚晚的眼神,却透着几分说不清的欣赏在意。
“这个要求也许现在不值钱,但将来一定值得。我不会看错人。”
时晚晚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逃出玄灵谷那一天,的确是月泷放水,并且“无意中”打破了结界,才让她逃了出去,避免了被迫结上来历不明的婚契,让她获得了自由。
不管月泷出于什么目的,他确实帮了她。加上这次毁人洞府,确实欠他两份人情。
“可以。”
她开口,声音清脆。
“但你的要求,不能违背我的道义,不能影响我的道途。”
月泷微微颔首。
“自然。”
时晚晚看着他。月泷身姿挺拔,端的是一副芝兰玉树,天上仙人般高洁疏离。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得逞的痕迹,依然是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这人怎么总觉得有点死装呢?
时晚晚没有过多犹豫,就答应了月泷。
在她看来,她来自八千年后,等这个世界的时空法则开始排斥她,她就会被弹回后世。
到那时,月泷上哪儿找她去?八千年后,月泷还活不活着都不好说。
这个要求,约等于没有。
时晚晚的心情忽然好了起来。她朝月泷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继续赶路。
银琅的符文指引越来越清晰。它在大荒深处,距离她大约还有六七百里。
她迈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紧不慢,踩在落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脚步声不远不近,始终和她保持着三丈左右的距离。
时晚晚停下脚步,转身皱起眉头。
“你不回玄灵谷?”
月泷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淡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芒,一丝恶趣味从他心里划过。
他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我的未婚妻都走了,我一个人在那儿待着有什么意思?”
时晚晚怔住了。
这句话……怎么这么耳熟?
玄灵谷的少主,看着圣洁高雅,宛若天山雪莲,气质高冷不可侵犯,怎么竟然能说出反差如此大的话语。
她压下翻涌的思绪,瞪着月泷。
“我可没承认是你的未婚妻。”
月泷面色不变,唇角那抹弧度却深了几分。
“你赢了我的比武招亲。婚契印记虽毁,但胜者的身份不会变。按规矩,你依然是我的未婚妻。”
时晚晚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那是误会。我不是自愿参加的。婚契印记也毁了,咱们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
月泷看着她。那双淡金色的眼眸里平静无波,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你赶路,我不打扰你。”
他顿了顿。
“跟着你,是因为顺路。”
时晚晚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你去哪里?”
月泷望向远处,目光落在天际线那片连绵的山脉上,整个人气质缥缈。
“还没想好。”
时晚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