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银月天狼的执着
暮色从山脊那边涌过来,将天边最后一抹金红吞没。
大荒的夜晚来得又快又急,白昼里被烈日炙烤的岩石还没来得及冷却,夜风便裹着寒气从峡谷尽头灌进来,吹得篝火摇曳不定。
时晚晚环顾四周,选中了一棵粗壮的古木。树干需数人合抱,枝杈交错处有一个天然凹陷的树洞,恰好能容一人盘坐。
她走到树下,伸手拍了拍树干,满意地点点头:“就这儿了。今晚在树洞里打坐,将就一晚。”
银琅趴在她脚边,尾巴甩了两下,琉璃色的圆瞳里闪过一丝嫌弃——
它是神兽后裔,对这种露天席地的待遇实在提不起兴致。
不过跟了时晚晚这么久,它已经习惯了这种穷散修的日常,认命地来到时晚晚身旁,准备在树根处刨个窝。
“等等。”
月泷清润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他站在几步之外,玄色长袍被夜风吹得轻轻飘动,银白色长发有几缕散落在肩前。
望着时晚晚投来的眼神,他抬手探入袖中,取出一件东西。
那是巴掌大的阁楼形状的法器,通体由某种暗青色的灵玉雕成,飞檐斗拱、窗棂栏杆无不精巧入微。
他修长的手指托着那枚微型阁楼,另一只手从紫府空间中取出一枚极品灵石,随手投入法器底部凹槽。
灵石嵌入的瞬间,整座阁楼亮了起来。
暗青色的玉质在夜色中泛起温润的光泽,飞檐下悬着的铃铛无风自动,发出极轻极清的声响。
月泷将法器往空地上一抛——
阁楼迎风见长。
飞檐向四面延展,朱红色的柱子从玉质中生出,窗棂一格一格浮现,门扉洞开,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整座阁楼稳稳落在空地上,地基嵌入岩石,檐角挂着的风铃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一串碎玉般的声响。
与此同时,一道淡金色的防御结界从阁楼顶部扩散开来,如倒扣的琉璃碗,将方圆数丈笼罩其中。
结界表面流转着细密的符文纹路,隐隐有月华灵光在其中流淌。
时晚晚的手还搁在树干上,整个人僵在那里。
她瞪着眼前这座三层阁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选中的树洞,忽然觉得自己的穷酸从脚底板一路窜到了天灵盖。
“这……这是……”
“行宫楼。”
月泷负手而立,神色淡漠,仿佛只是随手扔出了一块石子。
他侧头看向时晚晚的表情,淡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玄灵谷炼器堂的小玩意儿。出门在外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随手带了一件。”
“你若喜欢,日后送你一个。”
小玩意儿。随手带了一件。
时晚晚的眼角抽了抽。
她想起自己以往历练,大都是风餐露宿——睡的是碎石堆,枕的是枯树根,偶尔遇到个山洞都算奢侈。
而这个人,手里攥着一座移动行宫,一直藏着没拿出来。
银琅已经率先冲了进去。
银白色的大猫四爪蹬地,化作一道流光钻进阁楼大门,随即从二楼窗口探出脑袋,琉璃色的圆瞳亮得惊人:
“晚晚!这里面好大!比外面看起来大多了!”
时晚晚迈步,踏上阁楼前的青石台阶。
靴底踩在石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穿过那层淡青色的光罩,像穿过一层温水,暖洋洋的,却不黏腻。
阁楼内部比她想象的更加开阔。
入门是一间敞亮的厅堂,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长案,案上搁着一只青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枝不知名的灵花,花瓣在无风的室内轻轻颤动,散发着极淡的清香。
四周墙壁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笔触简淡,意境悠远,墨迹里藏着极淡的灵力波动。
厅堂两侧各有一条回廊,通向数间房间。
回廊的栏杆上嵌着拳头大的夜明珠,幽冷的光将整座阁楼照得恍如白昼。
抬头望去,穹顶上绘着一幅星图,星辰的位置缓缓移动,与外界真实的星空同步运转。
时晚晚站在厅堂中央,脸上的表情几度变幻。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眼神幽怨,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问月泷:
“你身上带着这种东西,之前跟我一起住山洞的时候,怎么不拿出来?”
月泷沉默了一瞬。
他垂下眼帘,淡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无奈,声音依旧清润,却多了一丝迟疑:
“我以为你要磨砺自己,锻炼危机感。你一路都在主动挑战妖兽,专挑刻道境的打,从不避战。我以为……你不喜欢太过安逸的环境。”
时晚晚:“……”
她说不出话来。
因为月泷说得没错——她确实在主动磨砺自己,确实在疯狂挑战妖兽,确实在压榨每一分潜力。
但磨砺自己是一回事,有地方住,不住非要睡树洞是另一回事。
“行吧。”
时晚晚认命地叹了口气,“以后有这种东西早点拿出来,磨砺归磨砺,有地方睡好觉干嘛不睡。”
月泷的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
时皓在一旁:......
可恶,又让这小白脸给献到殷勤了!
说什么磨砺,其实就是想跟晚晚共处一室吧!
真是其心可诛!
“我先去沐浴。一二三层的房间都可以挑。”
月泷朝两人微微颔首,转身朝回廊深处走去。
他走到回廊尽头,推开一扇雕花木门。门合拢的瞬间,他脚步顿了一下——
厅堂里,时晚晚的声音正透过墙壁传过来,清亮而柔和,带着久别重逢后才有的那种放松与亲昵。
时晚晚收回目光,走到那排紫檀木椅前,在一张云丝锦坐垫上坐下。
整个人陷进柔软里,像被一团云托住了,连日奔波的疲惫从骨头缝里往外涌,舒服得她差点哼出声。
银琅跳上她膝头,缩小成家猫大小,在她腿上转了两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
它的尾巴从她膝头垂下去,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
夜明珠的光落在两人之间,给各自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银白。
“你……怎么认识那人的?”
时皓率先开口,他朝月泷离去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俊朗的脸上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探究,
“他看着可不是个好接近的人。列法境巅峰,玄灵谷的少主——他怎么会跟你同行?”
时晚晚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揉着银琅耳后的绒毛,将从传送阵出来后的经历一一道来。
她说起自己落在玄灵谷的比武招亲竞技场——
睁眼就是千人大乱斗,所有人都杀红了眼,蕴灵境、刻道境的天骄混战,满地尸体,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和焦糊味。
她为了自保,被迫打了整整一天,最后莫名其妙成了唯一站着的人。
“我以为那些天骄齐聚竞技场是为了争夺什么灵宝。”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你猜怎么着?打完才知道,那根本不是夺宝,是玄灵谷少主的比武招亲。”
时皓的眉头皱了起来。
“后来呢?”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眼底的玩笑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凝重。
他想象得出那个场景——成百上千号天骄混战,她一个人站在那里,浑身是血,周围全是想杀她的对手。
“后来……”时晚晚继续说下去。
她说起月泷帮她逃出玄灵谷——祭坛上故意放水让她毁掉婚契符印,亲手轰开结界送她离开。
因为这件事,他被剥夺少主身份,赶出玄灵谷。
她说起寻找银琅的路上,还是蕴灵境七层的她,遇到刻道境妖兽、人极境凶兽,说起月泷不顾性命留下来帮她共同面对凶兽。
“这一路,他帮了我很多。”
时晚晚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虽然玄灵谷的所作所为,让我怀疑有什么阴谋,但月泷却做的件件都是实打实的。是个值得信赖的朋友。”
时皓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时晚晚的侧脸,看着她在说起那个男人时眼底浮起的淡淡的感激与温暖。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那是一种闷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
他伸出手,揉了揉时晚晚的头顶。
掌心覆在她柔软的头发上,指腹轻轻摩挲过发丝的纹理。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抚摸什么珍贵而易碎的东西。
“抱歉。”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沙哑,“你遇到危险的时候,我没有在你身边。”
时晚晚微微一怔,随即弯起眉眼。她仰起头,对上时皓那双明亮如星辰的眼眸,唇角绽开一个柔软的笑。
“皓哥哥想要保护我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春日的风吹过湖面,泛起一圈圈浅浅的涟漪。
“我很高兴。不是因为需要你保护才高兴——是因为你想要保护我的心意,让我觉得好温暖。像是被人在乎着,被人放在心里很重要的位置。”
她微微偏了偏头,银紫色的瞳孔在夜明珠的柔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像两汪映着月光的清泉。
“不过我已经不是那个需要皓哥哥时时刻刻护在身后的小姑娘了。我想变得更强,强到可以和你并肩站在一起,强到可以反过来保护你,强到不管你走到哪里、面对什么样的敌人,我都有底气陪在你身边。”
她顿了顿,声音又柔和了几分,夹杂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喜悦。
“所以皓哥哥不用觉得抱歉。你不在的时候,我也有好好修炼。我们想要变强,保护彼此的心情,是一样的。”
时皓看着她。
夜明珠的光落在她脸上,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银白。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出淡色的阴影,每一次眨眼都像蝴蝶轻轻扇动翅膀。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认真而笃定,没有半分撒娇讨好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一个她早已下定决心要去实现的承诺。
时皓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泡在温泉水中,整颗心都热热的,被暖意浸润。
这一刻,他甚至不想去在意什么因果,什么天煞孤星的命运,忘掉自己所背负的一切,去将她揽在怀里,诉说这些时日的思念。
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到最后,他还是只能抬起手,揉了揉时晚晚的头顶,像是对待亲近的小妹妹一般。
“已经很厉害了。”他说,声音有些哑,“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
银琅趴在时晚晚膝头,琉璃色的圆瞳半眯着,看着时晚晚被撸头,又看了看时皓那副话都说不利索的模样,尾巴慢悠悠甩了两下。
呵,一路上和月泷唇枪舌战的时候,嘴皮子利索得很,现在半天憋不出几句话。
不过它识趣地没有出声。
算了,晚晚高兴就好。
短暂的沉默过后,时晚晚垂眸,掩去了一闪而过的失落,脸上重新恢复了平日里那副从容的表情。
她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
“对了,皓哥哥。”她的表情严肃了几分,“你有没有注意到,我们在的地方和之前不一样了?”
时皓从刚才的情绪中抽离出来,点了点头。他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叠,英挺的眉宇间浮现出一丝疲惫和烦躁。
“发现了。我从传送阵出来就在大荒里,找了你许久都没找到。
后来路过时木村的原址——那里只有一片荒山野岭。又去了青石村的方向,连那条青石小路都不存在。我还纳闷这是什么鬼地方,连个问路的人都找不到。”
他顿了顿,嘴角往下一撇,
“后来遇到几个修士,想跟他们打听情况。结果没聊两句就打起来了——我真的就是实话实说,问他们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宗门,有的话怎么走,他们非说我态度不好,狂妄什么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困惑和委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出门历练,和别人正常说话,到最后都能打起来,我也没有恶意啊。”
时晚晚忍不住笑出声。
她能想象那个画面——时皓顶着一张俊朗少年脸,用最诚恳的语气说出最扎心的大实话,然后一脸无辜地看着对方暴跳如雷。
他这个人是真的特别容易讨打,嘴毒却不自知,偏偏还觉得自己句句在理。
银琅的尾巴甩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像是在说“你看,又不是只有本大人觉得他嘴贱”。
“所以这一路上,你都是靠打架获取信息的?”
时皓沉默了一瞬,然后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
“除了这些,你还打听到了什么?”
时晚晚本想问时皓,知不知道他们现在所处的时间线是八千年前。
时皓想了想,脸上的表情认真了几分。
“我打听到,这个世界的灵气比我们所处的世界浓郁得多,妖兽的修为也普遍更高。人极境世尊数量不少,似乎和这个时代天地法则更活跃有关。而且——”
他顿了顿,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他看了时晚晚一眼。
“两千年一度的九州大劫,似乎快要到了。”
时晚晚的眉头动了一下。九州大劫。这个词,她倒是没有听说过。
时皓继续说:“具体是什么大劫,普通修士也不知道,还是我和一个列法境后期的老登打架时,从他嘴里听到的,他也知道的不多。”
时晚晚思索着,这是个很重要的消息,普通修士不清楚,那些大势力可不一定,也许可以去问一下月泷。
时晚晚收敛了思绪,也告诉时皓她所知道的消息:“我们现在,在八千年前的行州大陆。”
时皓的表情凝固了。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缓缓皱起眉头,用一种“你是不是在逗我”的眼神看着时晚晚。
时晚晚没有卖关子,将她去天罡城参加招生考核时听到的一切,结合抚仙阁在后世八千年历史的记载,对应推断出确切时间节点的推理过程,尽数说了一遍。
“罡宗此时立宗一万五千年,不是两万三千年。”
她的声音沉稳而笃定,“抚仙阁还没有出现。按照后世的记载,抚仙阁立宗八千年——也就是说,它的创立就在近期。
我们所在的这个时间,很可能就是祖师爷横空出世、一夜之间建起山门的那段日子。”
时皓靠回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轻微的笃笃声。片刻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丝自嘲的笑。
“难怪。难怪我路过时木村和时叶村的时候,那里连个茅草屋都没有。”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感慨,“我还以为是被什么东西毁了,原来不是毁了——是根本还没建。”
两人又聊起路上的见闻,从大荒的妖兽分布到各色天材地宝,从修炼瓶颈到灵术搭配的心得。
时晚晚说起自己在星海古域领悟的时间领域有了新进展,时皓则比划着描述自己新得了一门灵术,竟然是上古时期遗传下来的鲲鹏法。
时晚晚笑着让他收起来,催他赶紧去休息。时皓收了掌间的灵术真形虚影,那双灿若星辰的眸中写满了意犹未尽,边走边回头说“明天再给你露一手”。
直到两道脚步声分别消失在回廊两侧,厅堂里才真正安静下来。
阁楼另一侧的浴池中,月泷缓缓睁开眼。
水汽氤氲,他靠在池壁上,手指撑着额头,银白色长发漂浮在水面上,被温水浸透的发尾泛着极淡的光泽。
胸膛半露在水面之上,线条分明的胸腹肌肉在水光映照下泛着冷白的光。
他的手指搭在池沿上,指尖修长,骨节分明。偶尔轻轻叩一下灵玉,发出极轻极闷的声响,在雾气弥漫的浴池中回荡。
月泷的神识与整座阁楼法器相连。
从阁楼被激活的那一刻起,正厅里每一个字、每一丝气息的波动,都顺着那层神识联系,一丝不落地传进他的感知。
他将厅堂里的对话从头听到尾。
从时晚晚说起玄灵谷的经历时语气里的云淡风轻,到她向时皓解释他的身份时那句“值得信赖的朋友”,再到她和时皓之间那些自然而亲昵的对话。
还有那句——八千年前。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又舒展开来。薄唇轻启,将那几个字在舌尖碾了一遍。
“八千年前……”
原来如此。
难怪她对玄灵谷的权势不屑一顾,难怪她对婚契避之不及,难怪她答应他那个“一个条件”的承诺时眼都不眨。
她根本不怕他会拿那个条件做什么文章——因为她压根就没打算在这个时代久留。
等时空法则开始排斥她,她就会被弹回后世。
到那时,他上哪儿找她去?
她的云淡风轻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笃定。
笃定这段交集注定只是她漫长人生中一个短暂的插曲,不值得投入太多感情,也不会留下太多痕迹。
月泷垂下眼帘,淡金色的眼眸在水汽氤氲中显得愈发幽深。
水面倒映着他的脸,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水面之下的手指已经缓缓蜷紧。
月泷的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却让他的瞳孔亮得惊人,像两团冷焰在淡金色的深渊中燃烧。
他抬起右手,从池水中抽出,带起一串淡金色的水珠。水珠顺着他的指尖滑落,滴回池中,溅起细碎的涟漪。
他盯着那圈渐渐消散的涟漪。
银月天狼的执着,有多可怕。
她恐怕不知道。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看着指尖那一丝极淡的月华灵光在水汽中明灭。银月天狼一族认定了伴侣就是一生一世,哪怕跨越时间,跨越空间,跨越生死。
八千年又如何?
原本打算突破人极境,利用这次大劫的机会,跨越界限前往上界,寻求更宽广的天地,却因遇到了时晚晚而搁置。
既然她是来自于八千年后,过段时间就会离开,那月泷为了有更长的时间去等待她,他就不必放弃原计划。
前往上界后,他会一步步突破,寿命将不再是阻碍。
等她从时间长河中再度现身的那一天,他依然会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