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造仙计划
“造仙”二字落在空气中,像两颗冰珠坠入静湖。厢房里骤然安静下来,连银琅甩尾巴的动作都停住了。
时晚晚瞬间麻了。
造仙计划——这一听就高大上的名字,光是说出来就带着一股子禁忌的气息。这绝对是玄灵谷核心机密中的核心机密,是那种知道了就要被灭口的秘密。
她下意识往椅背里缩了缩,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头的衣料,掌心沁出一层薄汗。银紫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像一只突然被强光照到的猫。
这是她能听的吗?
她一个从八千年后来的外人,一个在玄灵谷逃过婚的“前任准少主夫人”,坐在这儿听玄灵谷的前任少主把家底抖搂个干净——怎么想都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她瞥了一眼月泷——这人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修长的手指端着青瓷茶杯,杯中的茶汤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仿佛他刚才说出口的不是什么足以震动九州修真界的秘密。
时皓也是心里一惊。
时皓的反应比她更外显。
他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少年俊朗的脸上那种惯常的漫不经心褪得干干净净。
眉宇间浮起一层极淡的凝重,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神色。
修真界所有修士的毕生目标,归根结底都是修炼成仙。
可谁都知道,在这个世界,顶破头也只有人极境的世尊。
仙,只存在于遥远的传说里,存在于那些语焉不详的上古典籍中,存在于每一个修士心底最深处的妄念里。
没有人见过仙,没有人证道成仙,甚至连成仙的路都早已断绝。
真的有仙吗?
他下意识看向时晚晚,发现她的表情同样震惊,还掺杂着几分恍然大悟的复杂。
时晚晚确实是恍然大悟。
从月琉到月泽,每一个玄灵谷传人见到她时,都像见到了什么稀世珍宝一样扑上来。
不是因为她多么有魅力,不是因为她多么受人喜欢,而是真的有隐情。
那些炽热的表白、信誓旦旦的承诺、共享玄灵谷一切资源的许诺,背后都指向同一个目的。
这背后,有一套完整的、运行了不知多少代人的冰冷机制在背后驱动。
她想起月琉在天罡宗时第一次见她,那双淡金色的眼眸里没有半点对“人”的兴趣,只有审视和评估,像在挑一匹良种马。
当时她觉得不舒服,却说不上来为什么。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月泷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渐渐暗下去的暮色上。
夕阳最后一丝余晖正被地平线吞没,天边只剩一抹暗紫色的残光,像干涸的血迹。
他的侧脸在昏暗中半明半暗,浓密纤长的睫毛投下淡色的阴影,那张平日里冷峻如冰雕美玉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嫌恶。
“造仙计划。”
“是每一代玄灵谷纯血的使命。从数万年前开始,从我不知多少代之前的先祖开始,这个计划就没有停止过。”
月泷垂下眼帘,淡金色的瞳孔在透过窗格的暮色里显得格外幽深。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翻阅旧卷宗时才有的平静,开始讲述那个压在他身上二十余年的沉重秘密。
玄灵谷的传人与选定的伴侣缔结玄灵谷特有的婚契之后,两人的血脉会在婚契秘法的刺激下提纯,体质变强。
然后取两人精血,以秘法培养出子嗣——那子嗣必定会遗传两者最精华的血脉天赋。
但这并不是终点。
这份天赋并不会在子嗣身上直接显现,而是隐而不发,潜伏在血脉深处。
一代,两代,三代……每一代传人都重复着同样的仪式,与天赋卓绝的伴侣缔结契约,诞下血脉更优的后代。
每一代都像是一级台阶,每一代都向着一个遥不可及的目标逼近一步。
直到某一代,血脉累积到一个临界点,会突然觉醒爆发。
那个觉醒者,会拥有堪比,甚至超越传说中至尊仙骨的资质,拥有绝对恐怖的天赋。
那是必定能成仙的存在。这就是玄灵谷数万年来在等的......一个‘仙’。
时皓的瞳孔微微收缩。
至尊仙骨?他不自觉的,手抬起抚向了自己的胸腔。
“所以每一代玄灵谷传人寻找的伴侣,都是天赋极为突出之人。”
月泷的声音依旧平淡,
“只为了将这份天赋转移给下一代。玄灵谷传人有一门血脉秘法,可以探查浅显的气运和资质。”
他顿了顿,抬起眼帘,看向时晚晚和时皓。淡金色的瞳孔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幽深,像两面结了薄冰的湖。
“所以你们才会被反复盯上。”
时晚晚恍然。一切都对得上了。
玄灵谷的传人为了这个计划,寻找伴侣只看天赋,不看其他。
又因为秘法之故,同性之间也能诞下子嗣,所以才有“男女不忌”的传闻。
所以月琉和月泽与她同为女性,也要向她求婚。所以月泽见到时皓时,也是同样的说辞、同样的套路、同样的势在必得。
时晚晚已经收敛了惊讶的神情,她早就知道,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没有什么巧合,命运和因果注定,一切都有迹可循。
月泷看向时晚晚,眼神诚挚:
“不管是哪一任的玄灵谷少主对你表达伴侣邀请,都不是因为她们喜欢你。
她们只是被秘法训练出来的本能驱使,去追寻血脉中感知到的‘最优选’。她们自己甚至都不完全清楚这一点。
从出生的那一刻起,这个使命就已经刻进了她们的神魂深处,像一道永远无法抹去的烙印。”
“可这秘法是有代价的。”
他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像初冬的第一场霜,无声无息地覆上枯草。
“缔结婚契的两人,只不过是传承血脉的牺牲品。以秘法凝聚出子嗣后,婚契双方会各自损耗一半的寿命。
不仅如此——修为将永远止步于人极境,再无寸进。
这相当于将婚契对象的天赋,硬生生剥离出来,转移到秘法诞下的子嗣中去。”
“砰!”
时皓一拳砸在桌面上。茶杯跳起来,茶汤溅在桌布上,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少年脸上满是怒意,灿若星辰的眼眸里像烧起了两团火。
“断人仙途——比杀人父母还要恶毒!”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裹挟着修炼雷法的修士,特有的、不容折损的锐气与雷霆之怒,
“更何况断的还是那些天之骄子、天赋极高之人的仙途。
他们本可以走得更远,本可以踏上更高的境界——却被一个婚契,被一个秘法,被一个他们根本不知情的‘计划’,硬生生钉死在人极境的门槛上。”
即使目前九州大陆只能修炼到人极境,可哪个修士没有成仙的梦想?
自己修炼止步于人极境,是因为天地限制、机缘未到、能力不足——那至少是自己走出来的路。
可被别人的秘法算计,永远不能突破人极境以上,那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前者是命运,后者是陷阱。
他看向时晚晚,发现她的脸色白了几分。
时晚晚确实在后怕。她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指尖微微发抖。
寿命折损一半。修为止步于人极境。
这不是结契,这是在献祭——将婚契对象的天赋,连同寿命,连同未来的所有可能性,一并转移到秘法诞下的子嗣之中。
她想起玄灵谷那个淬体金身液的浴池。想起那些灵果、那些灵食、那些精致的摆设、那些无处不在的“阔气”。
想起月琉对她说的那句——“做我的伴侣,我的资源就是你的资源,与我共享玄灵谷。”
那些糖衣里面包裹的,是断送仙途的毒药。
如果她当初真的被玄灵谷的权势迷了眼,同意了月琉的求婚,和月琉结契。
或者在之前的比武招亲后,如果没有努力逃出玄灵谷,那么她终其一生都会被钉死在人极境。
一半的寿命,断绝的仙途,永远无法触及更高境界的可能。
她修炼《紫霄归元录》,拥有鸿蒙混沌道体,身怀太初紫气和归元珠两大混沌至宝——
所有这一切,在婚契面前都会变成笑话。再强的天赋,再好的机缘,都不过是替别人做嫁衣。
这一刻,她真心实意地、发自肺腑地感谢月泷。
在那场婚契仪式中放水,助她逃跑,不止是帮她摆脱了一场不情愿的婚姻。
更是救了她的道途,救了她的未来,救了她作为一个修士最根本的、不可让渡的东西。
“月泷,”
她抬眼看向他,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毫不掩饰的感激,“你真是个大好人啊。”
月泷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脸上闪过错愕只之。
他垂下眼帘,睫毛遮住了淡金色瞳孔里的情绪,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弯了一瞬。
时皓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往下撇了撇,没有说话。
只是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茶水已经凉了,涩味在舌尖炸开,他皱了皱眉,把杯子重重搁回桌面。
月泷将茶杯放回桌面,青瓷磕在紫檀木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他重新抬眼时,那双淡金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更复杂、更晦暗的情绪。
月泷作为玄灵谷有史以来最出色的一代传人,自幼便被玄灵谷世尊严格掌控。
他的每一天都被精确地划分——什么时候修炼,什么时候学习血脉秘法,什么时候接受关于造仙计划的灌输。
他的人生轨迹在出生之前就被画好了,像一张写满答案的考卷,只需要他按部就班地填上去。
没有选择,没有自由,没有属于他自己的意志。
他只是庞大计划中的一个环节,一枚棋子,一个用来承载血脉、传递天赋的容器。
破坏这次婚契,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对父亲的抗争。
不是叛逆,不是冲动,而是在漫长的隐忍之后,终于攒够了为自己说“不”的勇气。
为自己作为棋子牺牲的命运的抗争,为自由做出的努力。而时晚晚的出现,恰好给了他这个契机——或者说,借口。
月泷天资卓越,二十二岁便已是列法境巅峰,距离人极境只有一步之遥。只要他想,他现在就可以突破到人极境。
这份天赋放在九州大陆任何时代都是顶尖的存在。他觉得自己的人生不应该止步于人极境。
若是一直被蒙在鼓里,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广阔,或许他也就认了。
可他不是。
长大后,随着他越发进入玄灵谷的权利中心,逐渐拼凑出了一个事实——
修士并非只能修炼到人极境。
九州大陆,也并非全部的世界。
在九州之上,还有更广阔的天地。
人极境之上,还有更高的境界。
仙,或许真的存在。
如果没有这所谓的造仙计划,他是有机会突破到人极境以上的。甚至自己成仙,也不是没有可能。
所以他凭什么要牺牲自己的寿命和道途,去成就一个后世不确定能否成功的“仙”?
凭什么要为一个虚无缥缈的计划,献祭自己的人生?
因此,月泷对玄灵谷的做法极为痛恨。
他也不想,也不屑用这种秘法伤害无辜的女子。于是顺从自己的心意,假意放走了时晚晚。
放了她的自由,也放了自己的自由。
这是他第一次不为玄灵谷而活,而是为自己而活。
时晚晚听着月泷的讲述,心里那团乱麻渐渐理出了头绪。
如此说来,她能够理解为什么玄灵谷的纯血会如此执着于寻找优质伴侣了。
几万年的计划,代代相传的执念,早已刻进了血脉深处,成了他们的本能。可还是有个疑问没有解开。
她抬起眼,银紫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月泷的身影,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几分认真的探询。
“月泷,既然玄灵谷的秘法会损耗一半寿命,那为何不等到突破人极境、寿命快要耗尽时,再寻找天赋高的修士缔结婚契?
那样,每一代传人就能在结婚契诞下子嗣的前提下,多活许多年。”
她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也打听到了不少消息。
月泷和月泽,是现任玄灵谷世尊的老来得子。据传世尊都已经几千岁了。
如果传言属实,那世尊自己就是用了这种策略——修炼到人极境,活了几千年,等到晚年才缔结婚契、诞下子嗣。
可为什么到了月泷这里,规则就变了?他才二十二岁,正值最好的年华,却被要求年纪轻轻就接受这个会损耗一半寿命的婚契。
到底什么原因,这么赶时间?
时皓沉默了很久。
他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叠,英挺的眉宇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本来对月泷这个人有诸多不满——他太冷淡,太从容,太会装,每次开口都能精准地戳中自己的痛处,还总是用一种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姿态出现在时晚晚身边。
可此刻听了这番话,他不得不承认,月泷这个人本身,除去他表面身份的光环,是值得令人欣赏的。
他没有选择同流合污,他选择了反抗。哪怕反抗的代价是被剥夺少主身份,被驱逐出族,被自己的父亲视为叛徒。
这份骨气,他没办法不认可。
月泷闻言,唇角弯起一个弧度。那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冷得像深冬的月光照在冰面上。
“因为,”
他开口,声音清冽如冰泉击石,却裹挟着沉沉的嘲讽,“大劫要来了。”
时晚晚和时皓同时神色一凛。
大劫。
这两个字,他们来到这个时空后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说了。
雷塑和青云提过——人极境巅峰的老怪物们都在闭死关,为的就是对抗即将到来的天地大劫。
时皓之前在大荒里和修士打架时也从对方嘴里撬出过零碎的信息。
此刻月泷再次提起,这两个字的分量陡然沉重了数倍。
客栈的烛火微微跳了一下,在几人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窗外夜色已深,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沉闷而悠长。街上的喧嚣早已沉寂,落雁城在黑暗中安静得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大劫。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