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弃子月泷
夜已渐深。
厢房内,烛火在灯台上轻轻跳了一下,晃动的光影在几人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纹路。
时晚晚坐在临窗的木椅上,手指攥着手中茶杯,攥得太久,指节已有些发白。
方才月泷说出“大劫”二字时,她以为不过是某种周期性的天灾——妖兽潮、灵气暴动、或是某种法则紊乱。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若真遇上大劫,以她蕴灵境十层的修为,加上时皓列法境四层、月泷半步世尊的战力,未必不能护住自身。
可她错了。
错得离谱。
烛火微光落在月泷侧脸上,将那张清俊矜贵的面容切割成明暗两半。一半是暖黄色的光,一半是深沉的阴影。
他垂着眼帘,修长的手指握着青瓷茶杯,指腹一下一下摩挲着杯沿。
“所谓大劫——”
他的声音依旧清润,却不复平日的从容,像冰层下缓缓流动的暗河:
“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时晚晚怔住了。
“九州大陆,不过是上界十寰天域辖下的一个秘境。”
月泷的指尖在杯沿上缓缓划过,淡金色的眼眸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幽深,像两面结了薄冰的湖。
“而且是品级最低、灵气最稀薄的那一种。供上界那些资质不算好的弟子历练用——
当然,上界所谓的‘资质不好’,是指三十岁还未踏入人极境。这样的修士,放到九州大陆来,已经是碾压九成九修士的强者。”
时晚晚的手指猛地收紧了。茶杯在她掌心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她手背上,她浑然不觉。
时皓比她反应更甚。
少年猛地坐直了身体,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眸瞪得浑圆,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三十岁踏入人极境就是资质不太好,那九州大陆那些一辈子都无法突破人极境的算什么?
那些十六岁之前突破藏虚境,就被称为天才的修士算什么?
什么样的才算是资质好?
“由于九州秘境天地法则残缺,灵气稀薄,九州秘境的修士顶破头也只能修炼到人极境。因此,这里也被上界当作流放之地。”
月泷的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那些在上界犯了罪、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的修士,会被流放到九州。”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对于早已适应上界浓郁灵气的修士而言,骤然被扔到九州,如同将一块吸满水的海绵扔进沙漠。
海绵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干枯、龟裂、失去所有水分。
灵力从体内被剥离,修为被钉死在低处,神魂与肉身都要承受衰退的折磨。”
“流放之人的寿命和修为,都会受到不可逆的损耗,无异于话本子中,神仙被贬下凡尘。”
时晚晚听着,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幅画面——一块饱含生机的海绵,被烈日炙烤,水分一丝一缕地蒸发殆尽,边缘翻卷干裂,最终只剩一团枯槁的残骸。
“所以,”
月泷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来,
“九州秘境在上界还有一个名字——凡尘下界。凡尘,意为卑微如尘。下界,意为低人一等。”
这四个字落在空气中,像四块冰冷的石碑轰然砸下。
时晚晚沉默。
她修炼过、战斗过、死里逃生过,她以为自己已经见识过这个世界的残酷。
可此刻她才发现,她所看到的残酷不过是冰山一角。
整个九州大陆从诞生之初,就被钉在了“低人一等”的耻辱柱上。
月泷没有给他们消化这些信息的时间。他继续往下说,声音像一把钝刀,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剖开更深的真相。
“流放之地只是这个秘境的附属功能。它最大的用处,是当做被上界大势力收割的药田。”
“药田?”
时晚晚的声音有些发涩。
“每隔两千年,九州大陆的秘境裂隙会短暂开放。届时,会有上界的‘仙人’降临,收割九州大陆的资源。”
月泷抬起眼帘,淡金色的瞳孔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悲凉的情绪。
“对仙人而言,九州大陆的原住民,不过是药田里的灵植,是可采摘的道果,可炼化的丹药而已。”
“药长了两千年,该收割了。”
时晚晚只觉得一阵寒意从尾椎骨窜上来,顺着脊柱攀爬到后颈,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伸手去端茶杯,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除了恐惧之外,更多的是憎恨,还有翻涌在血脉深处的愤怒与不甘。
九州大陆如此宽广,光是其中一个行州大陆,山川河流都绵延几十万里,无数修士终其一生都无法踏遍每一寸土地。
那些名山大川,那些古老的城池,那些在篝火旁世代相传的传说——原来都不过是一块被圈起来的药田。
而他们这些修士,就是药田里的灵药,在泥土里扎根,等着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连根拔起。
她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岩浆压下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对。
九州大陆流传下来的历史超过十万年。
若是每两千年就来一场浩劫,将所有修士屠戮殆尽——那十万年来,修士早就死光了,哪还轮得到她出生?
哪还有后世的天罡宗、抚仙阁?
她抬起眼,银紫色的瞳孔在烛火映照下亮得惊人:“既然九州大陆传承了超过十万年,每两千年就有一次收割,那修士早就该死光了。为何还能延续至今?”
月泷看着她。那张清俊矜贵的脸上,冷硬的线条在烛火映照下柔和了几分,目露欣赏之色:
“因为,并非所有人都有资格被仙人收割。”
他抬手,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划,像划出一道无形的界线。
“那些仙人看不上人极境以下的修士。在他们眼中,未踏入世尊之境的,不过是蝼蚁。
蝼蚁不值得弯腰去踩。只要大劫来临时好生躲藏,不撞到仙人面前,便能活下去。”
“真正被当作猎物的——”
他的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冷得像深冬的月光照在冰面上。
“是那些突破了人极境的世尊。他们的道果会被攫取,肉身被炼成人丹。所谓人丹,就是将世尊毕生修为连同血肉神魂一同炼化,化作上界之人提升修为的丹药。”
“当然,也不排除有以杀戮为乐的仙人,会将所过之处的修士尽数屠灭。但这种毕竟是少数。对仙人而言,杀蝼蚁太掉价。”
厢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细微的噼啪声。
银琅趴在时晚晚膝头,琉璃色的圆瞳睁得大大的,尾巴僵直地竖在身后,连呼吸都放轻了。
时晚晚的瞳孔微微收缩。
人极境以下,是蝼蚁,是幸存的蝼蚁。人极境以上,是人丹,是必死的人丹。
那是活生生的人。是修炼了数百年、数千年,一步步走到世尊境界的人。
原来,这就是大劫的真相!
时皓靠在椅背上,手臂交叠,英挺的眉宇间压着沉沉的阴云。
从月泷开口到现在,他一言未发,可时晚晚注意到他放在膝头的左手已经攥成了拳,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隐现。
“人丹?人丹!”
他咬着牙将这两个字又碾了一遍,声音低哑,裹挟着雷法修士特有的、不容折损的暴烈与锋锐。
“把活生生的修士炼成丹药——这就是上界的‘仙人’?”
月泷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听到这里,时晚晚就忽然明白了。
明白为什么月泷的父亲、玄灵谷的世尊,急于在月泷二十二岁、正值最盛年华的时候就举办比武招亲。
不顾结契会损耗一半寿命和天赋的代价,逼月泷缔结婚契、诞下子嗣。
明白为什么月泷提起自己的父亲时,眼底总是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嘲讽与疏离。
实在是月泷天赋过于出众,若是天赋平平也罢,那样便可以安然度过大劫,大劫后再突破到人极境,就能多活两千年。
可若是他在大劫到来之前便突破到人极境,便会被上界“仙人”盯上,道果毁于一旦,就无法进行玄灵谷的“造仙计划”了。
月泷看着她脸上逐渐浮现的恍然,知道她懂了。
“我十八岁踏入列法境,如今停留在列法境已经五年,以我的天赋,即便刻意压制修为,也难以阻止自身向人极境迈进。大劫来临之前,突破几乎是必然。”
即使月泷在知晓大劫的存在后,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压制修炼速度——
不刻意吸取灵气,不追求突破,甚至宁可让修为停滞也不去触碰那道门槛。
可他太出色了,出色到即使他原地踏步,修为也早已达到了列法境的巅峰,距离人极境只有薄薄一层纸的距离。
大劫将至,天地法则动荡,他随时可能压制不住,冲破那道关卡。
一旦突破人极境,他就是仙人名单上的“人丹”。
所以玄灵谷世尊才急于在大劫来临之前让他缔结婚契、诞下子嗣——
在月泷成为“人丹”之前,榨干他最后的价值,将他的天赋转移到下一代身上。
造仙计划不能断,哪怕月泷本人注定要被收割。
可月泷做了什么?
他放跑了作为少主夫人的魁首,他损坏了用作缔结婚契的秘法符印。
他亲手将自己从“有用的棋子”变成了“无用的弃子”。
所以世尊撤掉了他的少主身份,不再理会一个没有价值的月泷,将目光转向了月泽。
因为在世尊眼中,月泷已经是一个注定要死的人。一个即将在大劫中被收割的弃子,不值得再投入任何资源。
时晚晚看着月泷的侧脸。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将那本就深邃的轮廓勾勒得更加分明。
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淡色的阴影,鼻梁高挺如削,薄唇微抿,下颌线利落而流畅。
那张脸依旧是冷淡的、从容的、波澜不惊的,像一面结了千年寒冰的湖。
可冰面之下呢?
她想起月泷第一次提起玄灵谷世尊时,他眼中闪过的那一丝嘲讽。
想起他在祭坛上故意放水时唇角转瞬即逝的弧度,想起他在大荒里对她说,“不希望你有危险”时笨拙而真诚的语气。
这个十八岁便踏入列法境的天之骄子,出生便拥有高贵的血统、举世无双的容貌、无上的权势。
可他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钉死在一条既定的轨道上。
他不是一个人,是一枚棋子。他的天赋不是他的荣耀,是用来传承血脉的工具。
他的人生不是他的选择,是早已被写好的剧本。
他反抗过。他用最决绝的方式亲手毁掉了那场婚契,毁掉了自己作为棋子的价值。他宁可成为弃子,也不愿成为傀儡。
一个被家族放弃的人,一个被父亲视为“无用品”的人,一个在大劫到来时注定要被收割的人。
他坐在这里,用平静的语气讲述着自己的必死之局,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无论是时晚晚,还是时皓和银琅,心中都涌起一阵不甘,愤怒,悲凉。
时晚晚抬起头,银紫色的瞳孔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张精致的脸上写满了认真,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颤抖。
“没有其他办法吗?突破了人极境,就必死吗?”
月泷眼神平静如同古井一般毫无波澜,他也曾经愤慨,悲痛过,可如今他早已不再是那个年少无力的棋子。
“有。并非所有人极境都会死。”
时晚晚眼睛一亮,可那光芒还没来得及绽开,就被月泷接下来的话浇灭了。
“有些存在时间久远的大势力,与上界有接触。有后台的人总是不一样的。九州大陆在大劫中陨落的,大多数是那些势力不够强大、或者干脆是散修的世尊。”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自嘲。
“如玄灵谷这般存在数万年的顶级势力,自然也与上界打过交道。只要献出足够多的、被仙人看得上的天材地宝,就可以保留一名世尊的性命。”
时晚晚的眉头拧了起来。
“一名?”
“对。”月泷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账目,
“大劫过后,玄灵谷只能活下来一位世尊,而我的父亲,他还有七百多年寿元。他还不想死。”
所以若是月泷突破到了人极境,那也只能被玄灵谷放弃。
月泷闭上了双眼,声音透露着无可奈何,他的睫毛如同蝶羽在微微颤动,往日从容的俊脸,此刻呈现出一种令人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
“很显然,玄灵谷世尊这几年的做法,便是要榨干我最后一丝价值,然后任由我自生自灭。”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厢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时皓震惊了,从未见过如此卑鄙之人。
那张英挺俊朗的脸上,先是震惊,然后是不解,最后是愤怒——不是冲着月泷,是冲着那个坐在高位上、把自己儿子当成弃子的世尊。
时晚晚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的、滚烫的,涌上喉咙,堵得她喘不过气。
真是太残忍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是苍白的,都是轻飘飘的,都像是在一个溺水的人面前递过去一根稻草。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只吐出几个字。
“月泷……”
月泷抬起头,对上了她的目光。
烛火在她脸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映月,银紫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跳动的火光,像两汪被夕阳染成淡紫色的清泉。
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本就极美的脸更加柔和了几分。
她的眼中流露出的情绪——心疼,不甘,愤怒,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怕触痛他的温柔。
此刻,时晚晚眼中仅仅为了月泷,而流露出的温柔哀伤,让月泷心中泛起阵阵涟漪。
她在为他心疼。
这个认知像一颗石子投入月泷胸腔里那片冰封多年的湖,冰面裂开一道细缝,底下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在涌上来。
他想,无论如何,眼前之人对他也并不是无动于衷,即使这微末的感情并不是男女之爱。
哪怕是同情,哪怕是怜惜,哪怕只是共处一路的同伴情谊——至少在这一刻,她的眼睛里只有他。
至少在这段短暂的同行中,她的心里有他的一席之地。至少在她回到八千年后、在遥远得无法触碰的未来,她想起这个时空时,会想起他。
这样就够了。
事实上,月泷并没有他面上表现出来的那样脆弱。
在成为玄灵谷少主的二十余年里,他经历的算计千千万万。
明枪暗箭,尔虞我诈,来自族内的倾轧,来自外敌的试探——没有什么能真正打击到他。
世尊的冷漠不是今天才有的,大劫的存在不是今天才知晓的,被当作棋子和弃子的命运也不是现在才接受的。
玄灵谷世尊在他眼中连个屁都不是。
在知晓大劫的存在后,他就开始谋划,开始准备,开始一步接一步地布局。
那些掩藏在从容姿态之下的暗涌,那些藏在淡漠表情背后的算计,都指向同一个目标——活下去,掌控自己的命运。
所以此刻月泷垂着眼帘,长睫遮住淡金瞳孔里的情绪,故意让唇角那丝弧度显得勉强而苦涩。
他垂眸叹息的样子,是如此的黯然神伤,连情敌时皓都为他而悲痛怜惜,更何况将他视作好友的时晚晚呢?
他在装可怜。在博同情。在让时晚晚心疼他。
若是让时皓知道堂堂半步世尊的强者,竟然在蕴灵境的小修士面前装柔弱博怜爱,怕不是又要跳起来骂他虚伪。
可那又如何?
他喜爱时晚晚。
从见到她的第一面起,她就是与众不同的。不同于那些趋炎附势的女修,不同于那些被权势迷了眼的天骄。
她站在玄月殿的晨光里,青白法衣,长发披散,望向他的目光平静而坦荡,没有讨好,没有谄媚,他见到时晚晚的第一眼,就有了一个想法。
他要得到她!
玄灵谷的纯血是一脉相承的喜好,对时晚晚一见钟情,他也不例外。
可他比月泽和月琉聪明得多——那两个蠢货只知道见面就求婚,直愣愣地扑上去,像饿狼见到了肉。
他只是多了一点心机,多了几分耐心。
他帮她逃出玄灵谷,在祭坛上放水,亲手轰开结界。
他陪她深入大荒,与她并肩面对人极境巅峰的凶兽。
他对时皓示之以弱,不主动挑起冲突,不在她面前争强斗狠。
他用的是温水煮蛙,是润物无声,是让她在不知不觉中将他的存在当成理所当然。
攻心为上。
他爱时晚晚,没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伴侣就是要又争又抢才能得到。
哪怕他未来一片灰暗,哪怕他给不了她一个确定的将来,哪怕他下一刻就要死——他也要在她心中留下自己的位置。
无论什么手段,只要好用就行。
月泷抬起眼帘,目光从时皓脸上掠过,最后落在时晚晚脸上。
他克制住了伸手触碰她脸颊的冲动,只是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一抹比平时温和许多的笑容。
“晚晚,时兄,不必太过担忧。”
他的声音清润而笃定,像冰泉淌过青石。
“即使我突破到人极境,也并非必死之局。”
时晚晚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那双银紫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摇曳的烛火,像两枚被点亮的星辰。她微微倾身,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银琅也竖起耳朵,尾巴在身后僵直地竖着。
时皓的目光骤紧,灼灼地盯着月泷。
月泷垂下眼帘,遮住了淡金色瞳孔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冷芒。当他再次抬眼时,口中吐出的话,足以让整个九州大陆为之脊背发寒。
“我有一个计划。”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名为——‘戮仙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