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这个仙人不太聪明
阵法外的山壁上,时晚晚找到了一处天然凹陷的石槽,正好能容纳两个人并排趴伏。
她将银琅从归元珠空间里放出来,银白毛团落在岩石上,抖了抖浑身的毛,刚要张嘴就被时晚晚一把捂住了口鼻。
“嘘。”
银琅眨眨眼,安静地趴到她手边,圆溜溜的眼珠子往山谷里一转,瞬间看清了里面那团浓烈的灵力光晕。它耳朵竖直了片刻,又软塌塌地往两边撇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呼噜。
时皓蹲在时晚晚身侧,一只手撑着岩壁,透过那道窄窄的石缝往外看。
“那人进去了。”他压低声音,目光紧随着山谷里那道暗金色的背影。
时晚晚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山谷。
尊者境和燃道境的强者对战,这种事放在九州大陆,几千年也未必能遇上一次。
她知道月泷此刻正在刀尖上行走,可她同样清楚,这一战若是能亲眼见证,对她往后的修行之路将有无可估量的裨益。
那些法则的运转、灵力的调动、生死之间的判断,都不是任何典籍能传授的。
她将感知调整到最敏锐的状态,像一张绷紧的弓弦,捕捉着山谷内每一丝灵力的震颤。
谷中,“月泽”正跟在王方身后三步处,步履越来越慢。
越往山谷深处走,那股无形的法则压力便越沉。空气变得黏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胶水,脚踩在地面上会陷下去浅浅一个印子,仿佛整座山谷都在排斥闯入者。
“月泽”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月白裙袍的后背被汗水洇湿了一小片。
她抬手按住胸口,嘴唇抿得发白,脊背微微弓着,像在承受极大的压力。
时晚晚知道那是装出来的,月泷的真实状态远没有表露的那么吃力。
行至半程,她终于停住了,扶着一块山石弯下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喘息:“仙人恕罪,在下实在走不动了。”
王方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没有关切,只有几分不耐烦的审视。
他上下扫了“月泽”一眼,确认这女修确实脸色发白、气息紊乱,不像是装的,才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没用的东西。不用过来了。”
说完便转过身,继续朝山谷深处走去。他的背影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急切,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全然没了刚降临玄灵谷时,那副懒洋洋的做派。
越是靠近那株仙树,空气中那股清甜的果香便越浓。
那香气不似寻常花果的甜腻,而是一种极清极淡的味道,像初春融雪时山涧里飘来的第一缕风,吸一口便觉得浑身毛孔都舒展开来,连经脉中的灵力都流畅了几分。
王方深吸一口气,眼底的贪婪几乎要溢出眼眶。
仙灵长生果,这绝对是仙灵长生果。
他在上界涂山世家当了千年的奴仆,见过的仙果灵植也不算少,可从未有哪一种仅仅靠着散发的气息就能让他体内停滞灵脉,产生如此奔涌沸腾之感。
他加快了脚步。
仙树近在眼前。
树冠如盖,每一片叶子都像是翡翠雕成的薄片,叶脉间流转着淡金色的光。
树冠顶端那枚拳头大小的果实正微微颤动,果皮半透明,内部乳白色的光晕缓缓流转,像一颗沉睡的心脏在跳。
王方在三丈外停下脚步,皱起了眉头。
层层叠叠的阵法将树干裹得严严实实,最外层的符文纹路在月色下泛着冷白的寒光,像无数条银蛇首尾相衔,密不透风。
王方绕了两圈,伸出手试探性地触碰了一下那道光幕,指尖刚碰上,一道细碎的电弧便炸了开来,将他的手指弹开。
王方收回手,眉头拧的更紧了。
他盯着那些符文看了片刻,又绕着阵法走了半圈,脚步越来越慢,脸上的烦躁也越来越明显。
时晚晚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满脑问号,这上界来的仙人,怎么不太聪明的样子,一副文盲样,好像并没有系统学过阵法常识,连基础破阵法都不会。
王方心里暗暗叫苦,他在上界只是个奴仆。伺候主子要学的是察言观色,不是破解古阵。
涂山世家藏书再多,也不会对下人开放。他能认识几个基础符文,已经算他勤快了。
王方站在那层光幕前,脸上闪过几番挣扎。他的眉头拧了又松,松了又拧,嘴唇翕动了数次,像在和内心做激烈的拉锯。
半晌,他从袖中摸出一枚储物戒指,那是降临九州后,土著世家贡献给他的天材地宝,好不容易刮到一点油水,拿到手还没捂热乎,就要用出去了。
王方满脸舍不得,然后他掏出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铜铃,表面刻着几道简单的破禁符文。他将灵力灌入铜铃,朝阵法光罩掷去。
铜铃撞上光罩,发出一声闷响,像石子丢进了深潭。光罩纹丝不动,铜铃却碎成了几瓣,掉落在地面上。
他又取出几样天材地宝,一一试过。每一样都砸在光罩上,每一样都像泥牛入海,连一道裂纹都没能留下。
王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废物。”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这阵法,还是在骂自己那些不中用的下界法器。
王方脸上的青筋抽动了两下,终于满脸肉疼地开放了自己的紫府空间,取出一件灵器。
那是他在上界攒了许久的家当,此刻也顾不得心疼了,只盼上界的高阶灵器能奏效。
不远处的月泷静静望着这一幕,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砸吧,最好把全部身家都砸在上面。
这座阵法是他专为仙人准备的,九州大陆的天材地宝投进去只会为阵眼补充能量,唯有以九州之外的力量硬碰硬,才能逐步消磨阵法的根基。
等王方破完所有阵法,摘到仙果时,还有更大的惊喜在等着他。
王方自然看不透这些。他只知道自己前面扔的那些下界贡品,都白白浪费了,等他用了上界搜集的宝物自爆时,这阵法才有动静。
王方连续爆了好几个法宝,第一个阵法才终于碎裂。
那层光幕像被敲碎的蛋壳,裂纹从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然后哗地一声散成漫天光点。
王方愣住了片刻,随即擦了把汗,长舒一口气,脸上浮起一层劫后余生的庆幸。
然后他的表情就僵住了。
第一层光幕碎裂之后,露出的不是仙树,而是第二层阵法。
这一层的符文比第一层更密,光芒更盛,阵纹流转间隐隐有风雷之声,一看就知道比第一层更难缠。
王方的肩膀垮了下去,他佝偻着背站在那层崭新的光幕前,背影怎么看怎么萧索。
接下来这段时间,时晚晚从头到尾数了一遍。
每一层都有三十几个层层叠叠的复合法阵,王方砸进去的法宝和灵器超过六十件。
他炸到最后双目赤红,发髻散乱,暗金色的锦袍上全是焦痕和破洞,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比凡间逃荒的难民好不到哪去。
等他破到最后一层阵法时,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月光照在他佝偻的背上,将那件破破烂烂的锦袍照得格外寒碜。
他盯着那层光幕的眼神已经有些发直了,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眼皮不住地跳。
王方紫府里的灵器已经被掏空了。
那些攒了近千年的家底,那些他原本打算留着傍身、将来换取更好差事的东西,全砸在了这几层破阵上。
现在他手里只剩最后一枚爆裂珠,那是他侍奉的少爷难得心情好时赏给他的,威力极大,也是他身上唯一一件拿得出手的上界之物了。
王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抬头望向那枚近在咫尺的仙果。
月光穿过仙树的枝叶,在果皮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那枚果实仍在微微颤动,吞吐着月之精华,散发出的清甜果香一阵一阵地往他鼻子里钻。他的目光迷离了一瞬,然后狠狠咬了咬牙。
已经砸了这么多。要是半途而废,那些灵器就全打了水漂。就差最后一步了。
时晚晚趴在山壁后面,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这情景和电信诈骗颇有几分神似。
昏了上头的人,总觉得再差一点就能拿到丰厚回报,连所谓的上界仙人也不能免俗。
总有人觉得搏一搏,单车变摩托,殊不知搏到最后,得到的只有大坑。
王方的手探入紫府空间,从最深处摸出了一枚珠子。
那枚珠子只有鸽蛋大小,通体漆黑,表面流转着几道暗金色的纹路。他托着珠子,手指在发抖,眼神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时晚晚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枚珠子内部蕴含的能量层次远超之前所有法宝,她以太初紫气探知到的瞬间,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若是他在战斗中出其不意扔出这东西,月泷就危险了。而现在,他要用这最后的底牌去炸一道阵法。
王方后退出三十丈远,祭出防护罩,甩手将爆裂珠掷出,整个人趴伏在地。
轰鸣声震耳欲聋。
第最后一层光幕在刺目的白光中寸寸碎裂,冲击波裹挟着碎石和断枝向四面八方横扫,仙树剧烈摇晃,叶片簌簌作响,那枚仙灵长生果在枝头摆荡了几下才稳住。
王方从地上爬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视线还有些发花。
他摇了摇头,拍掉头发里的碎石渣子,然后抬头看见了那株仙树。
光秃秃的,没有任何屏障遮挡,枝叶在月光下泛着翡翠般温润的光泽,那枚拳头大的仙果悬在枝头,正散发出清甜的果香。
他呆了一瞬,然后咧开嘴笑了。那笑容从沾满灰土的嘴角一直咧到耳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时晚晚看着那张欣喜若狂的脸,心里默默替他叹了口气。
人总是这样,走到最后一步的时候反而最松懈,他不知道这仙树底下还压着最后一重惊喜。
王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树下,纵身跃上枝头,动作轻柔地将那枚仙果摘了下来。
落地时他双膝微弯,捧果的双手端得稳稳当当,那张灰头土脸的面孔上写满了虔诚。
他的手在颤抖,狂喜至极,他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托住那枚果实,指尖触到果皮的瞬间,那股清甜的气息顺着指尖蔓延上来,让他浑身都热血沸腾。
王方低头,看着掌中那枚散发着乳白色光晕的果实,呼吸越来越急促。
自己吃?增加千年寿元,无瓶颈突破一个大境界。
他停在燃道境六层已经太久了,久到他几乎已经放弃了突破的希望。
若是自己吃了这枚仙果,他就能一举突破到下一个大境界,从此再不用看人脸色,再不用做那些低声下气的差事。
可要是献给主家呢?
涂山世家的掌权者寿元将近,若是得了这枚仙果,至少能续命千年。
届时赏赐必定无比丰厚,上等心法、顶级灵术、大神通、数不清的丹药——这些东西,靠他自己去挣,一辈子都挣不来。
王方站在原地,手托着仙果,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不远处,月泷的眉头已经拧紧了。
他站在半程处,月白裙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淡金色的眼眸透过月华的光芒死死盯着王方的手。
这仙人怎么还不吃下那仙果,难道这么大的诱惑都能忍住吗?
那枚“仙果”里封存的,是他过去收集的数十种剧毒之物,以秘法融合炼化。果实被摘下的那一刻,封存便已开始松动。
若是那仙人直接咬下去,毒素会瞬间侵入他五脏六腑,计划便可以立刻推进到下一步。
可若是王方不吃,反而将仙果收入容器带走,那麻烦就大了。
王方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了一只玉盒,那盒子通体雪白,盒盖内侧刻着数道封存灵气的高阶符文,正是一个专门用来保存天材地宝的高级容器。
王方打开盒盖,小心翼翼地,正准备将仙果往盒中放去。
月泷的眸光一沉。
不能再等了。
他心念微动,那枚悬在玉盒上方的仙灵长生果骤然变色。
半透明的果皮从内部开始发黑,像一滴浓墨坠入清水,眨眼间侵染了整枚果实。
乳白色的光晕被暗沉的黑色吞噬,果肉化作一摊黏稠的黑液,散发出腐朽的甜腻气息。
黑液裹挟着丝丝缕缕的雾气,顺着王方的手掌渗进皮肤,钻入经脉,一路沿着灵力通道向上蔓延。
王方的惨叫像被踩断了尾巴的野兽。他猛地甩手,想将那团黑色的东西甩掉,可那些黑液已经渗入了他的经脉。
他踉跄后退了两步,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正在变黑的手掌,脸上的狂喜瞬间被惊恐和暴怒取代。
他猛地抬起头。
不远处,那个自称“月泽”的女修正望着他。
月泷撤去了伪装。月白裙袍下的身形在月光中拔高舒展,肩背变得宽阔,腰线依旧收束却已不是女子的纤细弧度。
那张冷艳的面孔褪去了所有柔和的线条,下颌利落如刀削,眉峰斜飞入鬓,淡金色的竖瞳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银白长发被山谷中的气流卷起,在身后猎猎飞扬。
不过眨眼的工夫,那个冷艳的女修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站在原地的,是一个身量修长、丰神俊朗的男子。
王方的脑海里轰然炸开。他张了张嘴,嘴唇抖得厉害,喉咙里挤出几个沙哑的字:“你,你竟敢——”
王方瞬间明白自己被算计了。
怒火从胸腔里炸开,他抬手便要一掌拍死这个胆大包天的蝼蚁。
可他体内灵力刚刚调动,丹田便传来一阵凝滞的钝痛。
那股黑气不知何时已顺着经脉蔓延到了气海附近,毒素所过之处灵力运转艰涩如泥,他越是催动,那股凝滞感就越重。
王方咬紧了后槽牙,额头青筋暴突。他强迫自己住手,将涌到胸口的杀意硬生生压回去,调动体内所剩不多的纯净灵力裹住那团黑气,试图先将毒素逼出体外。
就在他停顿的这几息之间,月泷动了。
他双手结印,修长的十指在月光下翻飞如蝶,指尖每一次弹动都精准地激活了埋藏在地底深处的阵基。
整片山谷剧烈震颤,地脉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被唤醒。
无数道银白色的阵纹从泥土中、从岩壁上、从仙树的枝干间同时浮现,层层叠叠交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
阵法激活的瞬间,整个山谷变成了一个封闭的铁笼。
外界的神识探不进来,里面的动静传不出去,而阵中的敌人会被天地法则不断排斥压制。
与此同时,月泷放开了压制多年的修为瓶颈。
那道薄薄的屏障在他体内无声碎裂,天地灵气如决堤的洪水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在他头顶形成一个巨大的灵气漩涡。
他的气息节节攀升,骨骼在发出细密的爆响,经脉在急剧拓宽,血肉在刹那间完成了蜕变。
人极境。
阵法的压制也在同一刻降临。
王方感觉周身一沉,像有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了肩头。
他体内的灵力被某种古老的规则强行束缚,运转速度骤然减缓,修为硬生生从燃道境中期跌落至人极境巅峰。
这是九州大陆的天地法则在排斥他这个异界来客,月泷的阵法不过是放大了这种排斥,将它转化为一座牢笼。
双方境界被拉到了同一水平线上。
月泷右手在虚空中一握,弑仙剑已落入掌心。
这柄剑是时皓之前在临州大陆时借给他的,剑身暗沉无光,暗金色的符文却昭示着此剑绝非凡品。
月泷以月华之力催动的瞬间,宝剑骤然亮起,锋芒毕露。
弑仙剑扬起,月华与血光在剑锋上交织成一道贯穿夜空的匹练,一剑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