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戮仙
月泷那一剑斩下时,时晚晚正趴在山壁的石槽里,双手紧紧抠着岩石边缘,指节被碎石子硌得发白。
弑仙剑的剑锋撕裂夜空,月华与血光在刃口上绞成一道刺目的匹练。
那一剑的威势压得山谷两侧的岩壁同时发出低沉的嗡鸣,碎石从高处簌簌滚落,砸在谷底的地面上弹跳着散开。
时晚晚的瞳孔骤然收缩,胸腔里那颗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骤然松开,滚烫的血一下子涌遍了四肢百骸。
她不是没见过高阶剑修出手。
在抚仙阁时,青锋峰上的剑修长老曾演示过一剑断江,那时她以为那就是人极境剑道的极致了。
可月泷不是剑修,他以人极境修为随手斩出的一剑,竟丝毫不逊色于那些浸淫剑道数百年的长老。
剑光所过之处空间本身都被割裂出细密的黑色缝隙,那些缝隙边缘烧灼着银白色的月华,像无数只细长的眼睛在夜空中睁开又缓缓闭合。
地面上的碎石被剑气卷起,在半空中化为齑粉。
果然,境界到了这个层次,哪怕不是本命法器,随手一剑也有毁天灭地之威。
这就是世尊强者的实力,时晚晚心里滚烫地想,真是令人眼热啊。
然而对面的王方并没有被这一剑斩落。
剑光撞上王方仓促撑起的护体灵光,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
气浪裹挟着碎石和断枝从山谷中心向四面八方横扫,撞上外围的结界光罩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头巨兽在笼中咆哮。
护体灵光碎了,月白色的剑芒在王方胸前撕开一道尺许长的口子,暗金色的锦袍裂开,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洇湿了半边衣襟。
可王方没有倒下。
他踉跄后退了数丈,靴底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最终还是稳住了身形。
那张灰头土脸的面孔扭曲着,眼白上布满血丝,嘴唇因愤怒和剧痛而不住地颤抖。
王方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暴怒和杀意。
活了几千年,在上界虽然只是个奴仆,可到了下界他就是俯瞰众生的仙人,他从未被一个下界蝼蚁逼到这种地步。
“好,很好。”
他的声音沙哑,喉咙里像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血,
“本仙倒要看看,你还能撑多久。”
时晚晚的感知捕捉到王方体内的灵力正在急剧攀升。
那些被毒素侵蚀的经脉固然阻滞了大半灵力流转,可残存的纯净灵力仍在他丹田深处凝聚。
他的修为虽然被天地法则和阵法双重压制跌落到人极境巅峰,可灵力精纯度远超九州修士。
数千年积累的战斗经验也不是摆设,在硬挨了一剑之后他迅速调整了姿态,双臂微屈,重心下沉,周身缭绕的杀气凝成实质的暗红色气焰,将他整个人裹在其中。
月泷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弑仙剑再次扬起,剑锋上银白色的月华大盛,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朝王方扑去。
两人之间数十丈的距离被一步跨越,剑锋与王方凝聚的灵术光刃在夜色中轰然相撞。
“铛”的一声,不像兵刃交击,更像是两座山撞在了一起。
冲击波裹挟着刺目的白光炸开,时晚晚下意识眯了一下眼睛。
等她再次睁大眼时,山谷中的两人已经缠斗在了一起。
弑仙剑与灵术光刃每一次相撞都迸发出刺耳的金属嘶鸣,剑锋斩在护体灵光上溅起大片火星,灵术轰击在月白裙袍上炸开焦黑的痕迹。
两人的身形在山谷中不断交错,速度快到时晚晚的太初感知只能捕捉到两道残影,每一次撞击都让她身下的岩石跟着震颤。
月泷的剑越来越快,剑势从最初的凌厉变得愈发简洁。
他舍弃了那些繁复的招式,每一剑都是最直接的斩、劈、刺、挑,剑锋所过之处连月光都被劈成两半。
可他每斩出一剑,王方便以更浑厚的灵力回敬。
这是消耗战。
时晚晚看得分明,月泷虽然在攻势上占了先机,可每一招消耗的都是实打实的灵力。
而王方即便中了毒、即便被压制了境界,体内灵力的浑厚程度仍远超初入人极境的月泷。
他看似在被动防守,实则是在等月泷力竭。
“他的灵力运转方式不一样,”
时晚晚忽然低声开口,银紫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山谷中交错的光影,
“一般修士的灵力从丹田出发,沿经脉向外释放。但他的灵力不是从丹田出来的,是从胸口正中那一点往外辐射的,像一张网,丹田只是个中转站。
那就是他的罩门,胸口正中的璇玑穴——他在调用灵力时那里会先亮,比丹田亮得更快。”
她的声音极轻,却稳稳地穿透了结界,落入月泷耳中。
月泷的剑锋开始有目的性地偏移,每一次突刺都不再直奔要害,而是往王方胸口正中那一点试探性地逼近。
王方的反应也印证了她的判断,每当剑锋逼近璇玑穴,王方便会提前变招,宁可露出肩背的空档也要护住胸口。
他的灵术光刃在防守时也更多地集中在胸前区域,形成了一个比别处更厚重的光盾。
时晚晚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五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指尖亮起一团温润的翠绿色光芒。
生命法则,去。
那道翠绿光芒无声无息在月泷周围凝结,像一缕春风拂过月泷的后背。
他肩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在翠光浸润下迅速生出新生的肉芽,裂开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与此同时,一丝极淡的灰色气流缠绕上弑仙剑的剑锋,那是归元之气的微弱余韵,虽不足以瓦解王方的灵力,却能在每一次剑锋与灵术光刃碰撞时多侵蚀掉对方一分力量。
战斗的转折来得毫无预兆。
王方被月泷持续不断的试探激得彻底失去了耐心,他仰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那声音不像是从人类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某种被囚禁了千年的野兽终于挣脱了枷锁。
他的身躯开始膨胀,暗金色的锦袍被撑裂,碎片在空中飞散。
皮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暗红色鳞片,脊椎从后背弓起,骨节一节节突出,刺破皮肤,形成一道从后颈延伸到尾椎的狰狞骨刺。
四肢急剧拉长,手指化作利爪,爪尖在地面上轻轻一划便犁出三道深沟。
他的面孔也在变形,下颌前凸,颧骨外扩,额头上钻出两根弯曲的犄角,犄角表面流转着暗金色的纹路。
不过数息工夫,站在原地的已不再是那个狼狈落魄的中年修士,而是一头身高三丈、通体覆满暗红鳞甲的人形凶兽。
月泷落在百丈外,弑仙剑拄地,抬手擦去唇角的血痕。
银白色的光从他体内涌出,将他整个人吞没。
光芒深处传来骨骼拉伸的爆响,肌肉撕裂又重组的沉闷蠕动,利爪扣入岩石的尖锐摩擦。
一双淡金色的竖瞳在光芒中央睁开,冰冷而威严,像两轮从夜空坠落的月亮。
一头巨大的银月天狼从光芒中跃出,四爪踏在地面上,整座山谷都在震颤。
那是时晚晚第一次见到月泷的真身。
它身形修长而矫健,通体覆盖着银白色的皮毛,每一根毛发都像月光凝成的丝线,在夜色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巨狼体长超过二十丈,淡金色的竖瞳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它微微低下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而悠长的嗥叫,那嗥叫声穿透了阵法结界,在整片山谷中回荡,带着银月天狼一族血脉中传承的孤傲与战意。
银月天狼的血脉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她面前,那是一种古老而纯粹的美,与对面那头暗红鳞甲的凶兽形成了刺目的反差。
两头巨兽在山谷中对峙了不到一息,然后同时动了。
银月天狼高高跃起,利爪挥动间带起一股银白色的风暴,裹挟着月华之力的气浪朝那头暗红鳞甲的巨兽撞去。
暗红巨兽没有退避,它低下头,额头上的犄角泛起暗金色的光芒,迎着风暴硬冲上去。
两头庞然大物在山谷中翻滚撕扯,利爪划过鳞甲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獠牙嵌入血肉时带着沉闷的撕裂声,兽吼与嘶鸣交织在一起。
没有灵术的光辉,没有法则的显化,只剩下最原始的肉身搏杀。
血腥,暴力,每一击都裹挟着不死不休的杀意。
时晚晚趴在岩壁上,手指几乎要扣进石缝里。
她见过月泷的许多面孔,玄月殿里矜贵疏离的少主,祭坛上冷漠自持的世家公子......
每一种都优雅,克制,从容不迫。
可眼前的这头银狼,银白皮毛被鲜血浸透,獠牙间咬着巨蟒的鳞甲碎屑,利爪上沾满了敌人的血肉。
那种原始的、暴烈的、不顾一切的凶狠,让她心头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时晚晚神情激动。
原来这就是银月天狼真正的样子。
好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