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还没说再见
天空从深黑变成墨蓝,又从墨蓝变成浅灰。
东边山脊上终于划出第一道金色的光,晨光穿透薄雾洒进山谷,照在遍地狼藉的碎石和焦痕上。
银狼最后一次挥出利爪,刺入血肉,贯穿心脏,暗红色的血液如喷泉般涌出,在晨光下蒸腾成赤红色的雾气。
暗红色巨兽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砸在碎石堆上,激起漫天烟尘。幽绿色的竖瞳渐渐失去光泽,只剩下空洞的暗金色纹路在瞳孔深处缓缓凝固。
结界在那一刻无声消散。淡金色的符文光点从空中飘落,像一场细碎的晨雪,落在废墟的每一个角落。
晨光从东边山脊漫过来,将整片山谷染成淡金色。
银狼站在废墟中央,迎着晨光,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银白色的皮毛上满是血痕和焦黑,月光下那道凛然不可侵犯的银白身影,此刻伤痕累累。
时晚晚从山壁上跃下,混沌灵翼在背后展开,整个人化作一道浅紫色的流光朝山谷中央掠去。
时皓紧随其后,银琅双翼振动,翅尖跳跃着银白的雷光。
山谷中央已是一片狼藉,月泷站在废墟中央,他已经从银月天狼的形态恢复成人形。
他单膝跪在碎石堆上,法衣长袍早已破碎不堪,露出胸膛上数道深可见骨的爪痕。
银白色长发散落在肩后,发尾沾着血污和碎屑,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他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方投出淡色的阴影,唇角挂着一道未干的血痕,顺着下颌线淌下去,滴在碎石上。
时晚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晨光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将那些平日里被冷峻掩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几分。
眉骨高挺,鼻梁如削,睫毛浓密而纤长,在晨光中泛着极淡的银白色光泽。
他分明满身是血,处处可见深可见骨的伤痕,可那双淡金色的眼眸却在晨光中亮得惊人,像两面被擦拭干净的镜子,照出了天边那轮正在升起的朝阳。
他活下来了。不是作为棋子,不是作为弃子,是作为他自己。
时晚晚落在他面前,混沌灵翼在身后消散。
她望着面前这个人,胸腔里涌上一股灼热的、翻腾的情绪,发自心底的敬佩。
“月泷,”她开口,声音被晨风吹散了几分,却每个字都清晰而笃定,“恭喜,你赢了。”
月泷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张沾着血污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笑意一点点蔓延到眼底,将那张常年淡漠的脸染得生动而明亮。
过去二十余年压在肩头的所有阴霾,那些被当作棋子的屈辱,那些被至亲当作弃物的不甘,那些在暗夜里独自谋划、不知明天和死亡哪一个先来的恐惧。
在这一刻都像被晨光蒸发的水汽,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摇摇晃晃地朝时晚晚走过,来脚步不稳,身躯在晨光中晃了晃,然后他伸出双臂,将时晚晚揽入怀中,低下头,将脸埋进她肩窝里。
时晚晚的肩膀僵住了。
月泷的银白色长发蹭过她颈侧,触感冰凉而柔软,混着血的黏腻。他的呼吸很轻,喷在她肩窝里,带着极淡的温度。
她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那个单薄的接触点上,像是把二十余年的疲倦和这一刻的释然都交付给了这个极轻的倚靠。
身后传来一声极克制的、指节被捏响的声音。
时皓走上前,少年俊朗的脸黑得像锅底,右手已经抬了起来,五指张开,想要一巴掌给月泷拍过去。
可他的手掌悬在半空,硬生生停住了。
他看到月泷背脊上那道从肩胛斜贯到腰际的爪痕,皮肉翻卷,隐约可见森白的骨骼。
月泷这副人快要没了的样子,时皓害怕自己一巴掌,真的把人给拍“过去”了。
时皓咬了咬牙,把手收回来,别过头去,腮帮子鼓起一个不爽的弧度。
时晚晚正要抬手推开月泷,手掌刚触上他的肩膀,月泷便自己站直了身体。
时晚晚催动生命法则,翠绿色的光辉从她掌心涌出,如水波般蔓延到月泷周身。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在光芒中缓慢愈合,经脉中干涸的灵力也开始重新奔涌。
“信物拿到了吗?”时晚晚问。
月泷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他的目光落在时晚晚脸上,那双淡金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有不舍,有眷恋,有释然,还有一种被晨光照得格外柔和的专注。
“我马上就要走了。”
不等时晚晚说出送别的话,他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轻柔得像晨风吹过湖面:
“你知道我的心意的。真的不考虑接受我的感情吗?”
时晚晚怔了一下。
她怎么也没想到,他人都要走了,还会问出这句话来。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时皓,少年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锅底来形容了,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眸里正酝酿着即将到来的雷暴。
时晚晚收回目光,看着月泷,声音清亮而坦然:
“你也知道我的心意的。我心有所属。”
月泷垂眸,唇角弯起一道轻柔的弧度。他没有恼怒失落,整个人反而比之前更加舒展。
仿佛戮仙计划的成功,让他头顶那座压了二十余年的大山彻底碎裂,整个人的笑容都轻松起来,不复往日清淡疏离,带着难以言喻的温柔。
“我知道你已有心悦之人。”
他再次抬眼时,目光从时皓脸上掠过,又重新落回时晚晚脸上,
“可修真界以实力为尊,出色的女修有好几个伴侣是正常的事情。多一个人守护你,不是更好吗?”
时晚晚的眉头拧了起来。
她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心里直犯嘀咕:
两个人的感情才叫爱情,三个人及以上那叫乱搞。
我把你当朋友,你却想跟我搞不正当关系!
再说了,姐需要你守护吗?我修炼是为了守护自己,不是被别人守护的。
她还没开口,时皓已经走过来了。
少年在她身侧站定,双臂抱胸,俊朗的脸上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刚才还在同情月泷伤重,现在已经被气到极致反而笑了出来,只恨刚才那一巴掌没真拍下去。
“说完了没有?”
时皓语气里裹挟着不加掩饰的不耐烦,“赶紧把我的宝剑还给我。”
月泷依言取出弑仙剑,双手奉还。
剑身上的暗金符文在晨光中泛着低调的光泽,剑锋上还残留着几缕未散的月华灵力。
他微微欠身,姿态彬彬有礼:“多谢时兄借剑。此剑在战斗中助我良多。”
时皓接过剑,哼了一声。
月泷将目光重新移回时晚晚脸上,语气认真了几分:
“先别急着拒绝我。我知道你们来自八千年后的世界。
如今我飞升上界的时间比你们早许多,等你们以后到了上界时,我早已积蓄了不少资源。你们再来到上界时,会好过很多。”
他眨了眨眼睛,“朋友和伴侣的待遇,是不一样的。”
他说得在理。上头有人,确实会好办事一些。
时晚晚沉默了片刻。她抬起眼,银紫色的瞳孔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开了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抱歉。”
修仙者的一生那么漫长。光是修炼到人极境就有三千年寿元,往后若能飞升上界继续突破,寿元更是成倍增长。
今天她可以为了利益接受一个不爱的人,那以后遇到更大的诱惑呢,见一个爱一个,和众多男人厮混吗。
她不想变成那样的人。有些底线一旦打破,就再难立起来了。
一再表白被拒,月泷也没有恼怒。
他伸手揉了揉时晚晚的头顶,动作轻柔,掌心在她发间停留了两息才收回。
然后他摊开另一只手掌,掌心浮现一撮银白色的毛发,食指长度,编织成精巧的环状,每一根发丝都泛着月华般的光泽。
“收下吧。”
他说,将银白毛发递到时晚晚面前,
“今天这一遭过后,仙人再下界来,不一定会携带返回的信物了。
这东西你带着,将来突破到人极境,可以凭此感应到我本体的气息,连通上界的坐标位置,前往上界。”
时晚晚接过来,指尖触到那撮毛发时,感受到一股温和而坚韧的月华灵力在其中缓缓流转。
她将其收入归元珠空间,然后探入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灵晶。
灵晶质地剔透,内部封存着细密的空间法则符文,在晨光下泛着淡紫色的微光。
“这是我封存的空间法则感悟。若遇危险,以灵力催动,可以瞬间传送到千里之外。”
她将灵晶递过去。
月泷接过灵晶,修长的手指在晶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珍而重之地收入怀中。
他取出那枚从王方神魂上隐匿的信物,那是一块巴掌大的令牌,通体漆黑,表面刻着时晚晚看不懂的上界符文。
月泷将灵力灌入令牌,光芒从令牌上涌出,缠绕上他的手腕,蔓延至全身。
传送之光在晨光中亮起,将他的身形映得有些模糊。
他站在光芒中央,银白长发被光晕染成淡金色。
月泷望着时晚晚,淡金色的眼眸在光芒中显得格外温润,唇角微微弯起。
“时晚晚,我在上界等你。”
光芒骤亮,又骤然熄灭。原地只剩几缕尚未散尽的淡金色光点,和晨光中一片狼藉的废墟。
时晚晚站在原地,望着那片空荡荡的碎石地面,对着月泷离开的位置,轻轻挥了两下。
晨风从山谷尽头吹来,拂过她的发丝,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还没说再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