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云川前辈

第176章 云川前辈

晨光将山谷废墟镀成淡金色时,时晚晚收回挥动的手,转身看向时皓。

银琅从她肩头跳下来,落地时抖了抖皮毛,几个人一起把地上仙人遗留的尸体瓜分了。

若是平常能遇到这种级别的生灵,时皓定然要把他炖了吃了,可这上界仙人的真身也太过骇人,丑陋恶心。

时皓和时晚晚两人都表示丑拒。

这么丑的东西,实在下不了口,于是都只取了血液和精华部分,以及可以炼器的材料,等待日后修炼时吸收炼化。

时晚晚理了理被晨风吹乱的袖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盘算,

“死了一个仙人,但是还有六个仙人在下界,咱们两个这点修为,万一撞上了就是给人送菜。”

时皓收拾完残局,用灵力清洗涤荡了一遍全身,去除残余气味。

他伸手把额前碎发往后一拨,饶有兴致:“你有什么打算?”

“玄灵谷是回不去了,”

时晚晚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石在地上大致画了个方位,“不如去行州中部。”

“抚仙阁将来会建在那片山脉上。按时间推算,祖师爷应该就在近期横空出世。与其在外头乱逛,不如去那儿等着,说不定能亲眼见证山门立起的那一刻。”

她说这话时银紫色的瞳孔微微发亮,语气里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期待。

那个在八千年后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人物,那个一夜之间建起山门、力压九州的绝世强者,或许就在这片时空的某个角落,正准备横空出世。

时皓看她那副眼睛发光的模样,嘴角不自觉翘了起来。

他抱起双臂,点了点头:“行,就去那儿。反正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银琅展开双翼,银白羽翅在晨光里抖了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算是投了赞成票。

离开山谷后的第五日黄昏,时晚晚在一处溪谷边盘膝坐下。

一路上,时晚晚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月泷与王方那一战,两人对天地法则调动的方式,都在她意识中一遍遍重现。

那些灵术的展示,肉身博弈时不断闪烁的符文,那些生死之间的判断,在归元珠的意识空间里,一点点深剖解析,融合进自身大道中。

丹田深处的灵力被压了又压,反复锤炼,十二道紫府光环在体内飞速旋转,将灵气中的杂质一层层剥离。

一道极细微的屏障在她体内无声碎裂,气息骤然攀升。

蕴灵境十一层。

时晚晚睁开眼,握了握拳。

血肉之间涌动的力量比突破前又沉厚了几分,经脉中奔涌的混沌灵力如同被反复锻打过千百次的精铁,每一丝都比从前更加凝实。

不远处盘坐在古松下的时皓也传来一阵灵力波动。

他的气息比之前更沉厚了几分,灵力如同一阵小旋风将时皓围在中心,又渐渐平息。

时皓睁开眼,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眸在暮色里亮了一瞬,随即恢复平日的明澈。

列法境五层。

时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目光落在时晚晚身上,眉梢微微挑起。

她明明还是蕴灵境,可周身那股灵力气息的浑厚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他对这个境界的认知。

他自认每个境界都修到了极致才肯突破,压缩灵力的过程有多痛苦他再清楚不过。

九为数之极。

寻常修士修到第九层便着手冲击下一个大境界,能将灵力压缩到第十层的,放眼九州已是凤毛麟角。

蕴灵境九层就像一只装满水的杯子,再往里灌一滴都觉得杯子要炸了,而时晚晚竟然在九层之后又硬生生压缩了两次。

这不仅需要远超常人的毅力,更说明她的肉身强度已经达到了一个堪称恐怖的程度。

“你这根基,”

时皓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真切的赞叹,“放在九州大陆任何一个时代,都是独一份。”

时晚晚抿嘴笑了笑,从溪边掬了捧水洗脸。

冰凉的山泉水顺着下颌淌下来,冲掉了连日赶路积下的薄灰。

她抬袖擦去水珠,回头看了时皓一眼:“皓哥哥这话我就当夸奖了。”

她唤“皓哥哥”时尾音婉转,带着几分轻快的亲昵。

时皓听着那三个字从她嘴里飘出来,心里像被灌了一勺温热的蜂蜜水,甜得他从舌尖一路润到心口。

时晚晚向时皓款款走来,一双美目似有千言万语,裙摆随着走动,如同湖水荡起层层涟漪,飘飞的衣带如同翩然的蝴蝶,落在他心上。

时皓看着时晚晚的眼神,带着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柔和情愫。

时晚晚毫无疑问,是个极为有魅力的人。

她天资卓绝又心性坚韧,温柔得像春日里第一场细雨,却又凌厉得像出鞘的剑锋。

她总是毫不掩饰的表达爱意,望着他的的目光总是柔情似水,每当时晚晚向时皓贴近时,时皓总是心跳不已。

软香温玉在侧,被人全身心的信赖的感觉,怎么可能不动心?

可每当身体内的灵力,流转至胸腔骨骼时,心跳就仿佛被泼了冷水一般,迅速平息。

天煞孤星。

灭门血仇。

那个衣襟上绣着飞禽图腾的家族,背后站着上界的庞然大物。

他身边所有亲近的人都接连遭遇不幸,他怎么能把时晚晚也拖进这个火坑里。

他攥了攥拳,把那点心思狠狠按回心底。

等回到原来的世界,就跟她分开。

但是在回去之前,在这片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八千年前的行州大陆,让他稍微放纵一下。

多看她两眼,多听她叫几声皓哥哥。

至少在这段时空里,他不用时时刻刻绷着那根弦,不用反复告诉自己离她远一点。

他由衷地希望,这片时空能停留得更久一些。

十日后,两人抵达行州中部。

远处连绵的山脉在天际线上起伏,时晚晚认得那片山形,那里就是八千年后抚仙阁的山门所在地。

此刻那里还是一片荒山野岭,没有楼阁殿宇,没有青石台阶,只有满山的古木和缭绕的云雾。

他们在距离那片山脉百里外的一座城池外停下脚步。

这里大概是方圆百里最繁华的一座城池了,人数众多,城墙由青灰色的青灵岩垒成,城门洞开,依稀可见城内往来的修士和凡人。

暮色刚落下不久,城中有零星的灯火亮起,炊烟从低矮的屋顶上升起来,混着饭菜的香气飘到城外。

时晚晚刚进了城内,天穹一瞬间暗了下来,天空变成了一种浓稠得化不开的暗红色,像有人把一缸鲜血泼在了天幕上。

铺天盖地的威压紧跟着碾了下来,比月泷化身银月天狼时的气势还要沉重十倍,将整座城池,连同周边近百里的天地都攥在掌心。

城门口的守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便在瞬间崩解,血肉骨骼化作一缕暗红色的血线,朝天空飘去。

时晚晚站在城门洞下,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女童正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画,树枝还捏在她手里,她的身体便干瘪下去。

眉心那缕血线比大人的更细,更淡,像一缕淡红色的烟,飘飘忽忽地朝天空飞去。

时晚晚伸手去抓,手指穿过那缕血线,什么都没抓住。

女童干瘪的身躯倒在青石板上,手里还攥着那截树枝。

城内尖叫声四起。

整座繁华的城市,十余万条生命,在这一刻同时化为血线朝天空涌去。

那些血线在空中汇聚成一条倒流的瀑布,逆着重力的方向朝天穹正中那道暗红色的漩涡奔涌。初时还有几声凄厉的惨叫,很快便归于沉寂。

时晚晚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暗紫色锦袍的男人悬立在半空中。

他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面容称得上俊朗,可嘴角挂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充斥着让人脊背发麻的漠然。

他左手负在身后,右手随意地朝下方虚抓,眉宇间带着几分百无聊赖的淡漠。

他俯视着脚下那座正在化为死城的城池,像在看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

傲慢冷漠的姿态,和降临玄灵谷的那个仙人如出一辙。

不到一盏茶时间,街上还能站着的修士已不足百人。

有人拼死催动法器,有人咬牙往城外冲,还没跑出几步便化作血线朝天空涌去。

一个列法境初期的中年修士盘膝坐在城墙根下,周身撑开一层土黄色的护罩,脸色惨白如纸。

护罩每被吸扯之力撞一下,他便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血。

“蝼蚁就是蝼蚁。”

半空中的男人语气里带着几分百无聊赖的感慨,仿佛眼前这场屠杀只是打发时间的消遣,

“能为本仙的长生丹添一份药力,是你们的福气。”

时晚晚体内的混沌灵力极速运转,一层淡灰色的光罩将她与时皓、银琅笼在其中。

那股吸扯之力撞上光罩,发出指甲刮过琉璃的尖锐声响。她能感觉到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往外扯。

她咬紧牙关,催动归元珠,混沌气流从丹田深处涌出,加固了那层护罩。

时皓也是运转紫府光环,拼命抵抗着炼化之力。银琅炸开了浑身的毛,银白色雷光在翅尖跳跃,空间符文在皮毛下隐隐发亮。

她听月泷说过有些仙人残暴嗜杀,会拿活人炼丹,可听别人描述和亲眼目睹是两回事。

此刻城中弥漫的血腥气浓稠得几乎凝成实质,顺着风灌进她的鼻腔,熏得她胃里一阵翻涌。

那可是一座城,十来万条命,就这么被当成炼丹的药材随手收割。

就在时晚晚准备催动归元珠全力一搏的瞬间,一道剑光划破了那片暗红色的天幕。

那剑光并不刺目,甚至称得上朴素。

没有花哨的剑招,没有铺天盖地的剑势。干脆利落,像有人拿了一把极锋利的剪刀,将整片天幕从中间裁成两半。

暗红色的漩涡被那道剑光拦腰斩断,血线失去了牵引,在空中凝滞了一瞬,然后像断了线的珠子般纷纷扬扬坠落。

漫天精血化作赤红色的雾气散开,还未落地便消散在夜风里。

城中那股吸扯生灵的力量骤然消失,苦苦支撑的修士们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半空中的男人脸色骤变,猛地转过身去。

云雾散开,金色的日光弥漫,一个身影正从云雾中显现。

时晚晚紧紧盯着天空中,那是哪里来的大能,难不成又是一位上界仙人?

那位大能每走近一步,那股笼罩全城的血色威压便退后一丈,等他走到城池上空时,整片天地的灵力都安静了下来,仿佛连风都不敢惊扰这个人。

“云川!”紫袍男人的声音拔高了几分,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你竟然还活着?”

紫袍男人脸上的震惊只持续了不到一息,便被另一种更浓烈的情绪取代。

云川,这个名字在百余年前像一座大山压在所有同辈天骄的头顶。

有云川在的地方,其他人都只能做陪衬。

可后来这位第一天骄不知怎么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被打落凡尘下界,从此销声匿迹。

所有那一代的天骄都松了口气,终于没有那座山压在头上了。

一百多年过去,谁都以为他早死在某个犄角旮旯里了。

没想到还能在这里撞上。

仙人舔了舔嘴唇,眼底的惊惧已经被贪婪取代。

有消息流传,云川之所以被流放下界,是因为得了什么了不得的机缘。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今天既然撞上了,岂不是既能踩一踩曾经的第一天骄,又能把那机缘弄到手?

“云川啊云川,”

紫袍男人舔了舔嘴唇,掌心灵力开始凝聚,

“你不好好躲着苟延残喘,偏要跑出来找死。也好,省得本仙到处找——”

他没能把话说完。

他还没来得及将这份窃喜付诸行动,那道剑光便再次亮起。

云川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那一剑从头到尾只有一个动作,干脆,利落。

剑锋掠过之处,仙人的脖颈上出现一道极细的血线。

那颗头颅从肩膀上滑落,脸上还残留着那个尚未完全绽开的狞笑。

尸身朝地面坠去,人还在半空,便已生机断绝,神魂俱灭。

临死前,仙人脑海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

原来曾经的第一天骄,即便流落下界,也不是他这种货色可以欺辱的。

这个认知随他一道,坠入了无边黑暗。

时晚晚看着剑光滑落,那一剑实在太过令她惊艳,她还来不及铭记领悟,一切便尘埃落定。

她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感叹:“这就完了?”

她还以为能看到一场惊心动魄的仙人大战,结果这位云川前辈只是抬手划了一下,那个屠了一座城的仙人就跟纸糊的一样裂成了两半。

这差距大到连“碾压”两个字都显得太客气了。

银琅蹲在她肩头,尾巴僵直地竖着,琉璃色的眼珠子瞪得溜圆。

时皓握着弑仙剑的手缓缓放下来,脸上罕见地露出几分呆滞,过了片刻才回过神来,低声说了句让时晚晚深以为然的话:“这位前辈,强得有点不讲道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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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霄归元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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