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逆流而上
暗红色的天幕彻底散去,露出原本的深蓝天穹。
晚风本该带来草木清气,此刻却裹挟着浓烈的腥甜。
时晚晚站在城门洞下,脚边倒着那个五六岁女童干瘪的尸身。
她蹲下去,伸手将女童睁大的眼睛轻轻合上。手指触到那层失去所有水分的皮肤时,那截树枝还攥在她另一只手里,掰不开。
城门内侧,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修士背靠墙根坐着。
他是少数撑过血祭的人,刻道境修为,此刻油尽灯枯地瘫在地上,胸腔起伏得极慢。
时晚晚认出他是先前在城门洞下给凡人小孩发糖丸的那个老人。
那些孩子现在全都躺在青石板上,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整座城池都空了。
城外那条官道上横七竖八躺着不少人,有的还保持着往城门方向爬的姿势,手指抠进泥土里,指甲翻卷过来,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肉。
路边茶棚的布帘子还在风里晃,棚下坐着一家三口,桌上的茶碗还冒着热气,只是端碗的手已经干瘪如枯柴。
再往远处看,几座小镇的轮廓在暮色里静默着。
没有炊烟,没有犬吠,连飞鸟都不往那边落。
大片大片的农田里,麦穗还泛着青,田埂上倒着锄头和草帽,草帽被风吹得滚了两圈,扣在一张干枯的脸上。
方圆百里,数十万人的城池,此刻只剩风声穿过空荡荡的街道,把那些散落的衣物、倾倒的货摊、碎裂的陶罐一遍遍翻动。
天空中那道身影仍未离去。
一剑斩杀紫袍仙人的大能——云川,此刻负手立于半空,衣袂在风中轻轻飘动。
目光落在下方那片由城池、小镇、村落连成的死寂废墟上,眉头微拧,眼底划过一丝极淡的怜悯。
他抬起右手,袖袍轻轻一拂。
一阵极轻极缓的风从他袖底涌出。
那风拂过城墙和街道,拂过那些蜷缩在墙角、伏倒在灶台旁、歪倒在竹篮边的干瘪躯壳。
凡风所过之处,枯骨化为细碎的灰烬,血肉残渣化作淡金色的光点,像无数只萤火虫从地面升起来,在暮色里盘旋了片刻,然后缓缓沉入泥土。
血腥气被一阵清冽的草木气息取代。
整座城池被一层淡金色的薄雾笼罩,雾中浮动着极细微的沙沙声,像落叶归入泥土,又像雨丝渗进石缝。
云川收回手,望着那片淡金色的薄雾在城中缓缓沉降,直到最后一粒光点没入地面。
一声叹息从山巅传下来。那声叹息很轻,落在风里,几乎被吹散。
他轻声说道:“落叶归根。”
城中零星的幸存者从废墟间爬出来,瘫在街角大口喘着粗气。
城门方向,几个刻道境修士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衣袍破烂,满脸血污。几道身影正从废墟中踉踉跄跄地往外逃。
城墙上,一个列法境的老修士扶着墙垛站起来,腿抖得厉害,站了两回才站稳。
他看了看城门外那道悬空而立的人影,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转身便往城外跌跌撞撞地跑。
跑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脸上的恐惧浓得化不开,像是生怕那人会追上来。
另一个方向,两三个年轻修士互相搀扶着往外挪。其中一个女修捂着嘴,肩膀不停地抖,眼泪从指缝里淌下来,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她旁边的人拽着她的胳膊,嘴唇翕动了两下,似乎在催促,声音却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没人敢多看一眼头顶那个人。
更远处,两个修士手中抓了几个储物袋,一前一后地从一间塌了半边的铺子里钻出来。
两人刚跑出东边城门,就看见了半空中的云川,同时僵在原地。
两人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手抖得爸储物袋都掉在了地上。
“仙人饶命、仙人饶命——”
云川低头看了地上的修士一眼。
那一眼没有刻意带上威压,甚至称得上是温和。可跪在地上的修士却把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剧烈地发抖,牙齿磕得咯咯作响。
云川站在半空中,将那些目光收进眼底,他没有解释什么。
他转身,飞落在城池五里外,一处高山的山巅上。双脚踩在岩石上,动作从容而安静,玄色的靴底与石面接触时,连一粒碎石都没有惊动。
他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一道淡金色的涟漪从指尖扩散开来,将他的声音裹挟着送向远方。
随即他的声音便像春风一样铺展出去,不急不缓,传遍了方圆百里每一个角落。
“此地不宜久留,速速离去。”
那些还在废墟中奔逃的修士听见这道声音,抬头望了一眼山巅的方向,然后逃得更快了。
没有人敢停下来,没有人敢回头。
那几个跪在地上的修士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储物袋丢了都不敢捡,头也不回地朝远处冲去。
云川没有再看他们。
他将双手负在身后,目光越过那片废墟,望向更远处的天际线。
风从山巅灌过来,吹动他的衣袍下摆,衣料在风中轻轻飘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就那样安静地站着,像在等什么人。
时晚晚在城门外的官道上飞奔,侧头望向那座山。
山巅那人的剪影被暮色衬得格外清晰。
他身量修长,肩背挺直如松,穿一袭青灰色的广袖长袍,袍角在风中翻卷时露出内衬一层极淡的银白。
腰间束着一条墨色锦带,带扣是块温润的白玉,雕成卷云纹样,边缘处磨得光亮。
头上戴着一顶银丝攒珠冠,冠顶嵌着一枚淡青色的灵玉,玉质通透,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光。
冠下束起的发丝乌黑如墨,有几缕散落在肩侧,被山风吹得轻轻拂动。
他的五官生得极为端正,眉骨高而清俊,鼻梁挺直,唇线分明。
那双眼睛是极淡的琥珀色,像是陈年的清酒倒在白瓷杯里,温润而通透。
周身没有半点凌厉的杀意,只有一股沉静如水的气度,立在山巅像一株生在深谷里的青松,风过不折,雨打不移。
时晚晚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几息,眉头微微蹙起来。
为何这位大能,莫名有些眼熟?
这人她没见过。她翻遍记忆也找不出任何一张脸能和眼前这张对上。
可那种熟悉感就是挥之不去,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
也许是错觉。她收回目光,调转方向,往云川所在之地前行。
“晚晚?”时皓伸手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时皓的手指扣在她腕骨上,力道不大,却稳稳地拽住了她。
他看了一眼山巅那道身影,又看回时晚晚,眉头拧起,“你往哪走?”
时晚晚回头。
时皓的脸上没有平日的嬉笑和懒散,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眸此刻认真得近乎严肃。
周围所有人都在逃。
那些幸存的修士从废墟里爬出来,头也不回地往远离山巅的方向狂奔。
恐惧还挂在他们脸上,有些人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山顶那道身影——
怕多看一眼,那个刚杀了一个仙人的存在就会改变主意,顺手把他们也抹掉。
毕竟云川和那个紫袍仙人是认识的。
他们是一类人,来自同一个地方,拥有同样深不可测的力量。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出手救人,也没有人敢赌他的脾气。
太过强大的存在,总是令人畏惧的,不管他做了什么。
而时晚晚,却是那个逆流而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