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回归的记忆
那是一整段完整的、鲜活的、带着温度和气息的记忆。
比武招亲。逃婚。祭坛上那个挥剑斩向他符印的少女。
大荒。天荒山脉。雷纹白虎和风雷狰。她面对远超自身境界的强敌,却依然不后退,眼神执拗,说“银琅是我的家人”。
斩杀伪仙后,他踉跄着走出,将脸埋进她肩窝时闻到的淡淡的、像雪后松林里清冽的幽香。
“月泷,恭喜,你赢了。”
她的声音穿过八千年的光阴,在他识海中重新响起,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方才贴在耳边说的。
月泷垂下眼帘,修长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指尖每叩一下,殿内的灵气便随之震颤一瞬,像整座宫殿都在回应他心绪的起伏。
“有趣。”
声音低沉,清冽如深冬的月光照在冰面上。尾音微微上扬,裹挟着一丝兴味。
“时晚晚。”
月泷将这个名字在舌尖碾了一遍。
淡金色的瞳孔深处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怀念,有审视,更多的是某种被勾起的兴致。
时空法则,原来如此。
这些记忆一直都在,却像被一层薄纱覆盖着,直到此刻才骤然清晰。
月泷缓缓睁开眼。
八千年前那段短暂的同行,像被突然拂开卷帘的画卷一样,浮现在眼前。
在这之前,他记忆中自己似乎喜欢上一个人类,可他却又将这段记忆,下意识遗忘了,也不知哪个人类来自何处,又去了哪里。
只记得她像一颗突然闯入他生命中的流星,照亮了他最黑暗的那段岁月,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如今他终于明白了。
她是来自八千年后的人。
她穿越时空回到过去,与他结下了因果。
而那道因果在今日之前,一直被时空法则遮蔽着,直到她回到属于自己的时间线,这份记忆才被“归还”给所有与她有过交集的人。
月泷的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明明是凉薄的唇,却让那张冷峻如冰雕的脸上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如今已修炼至地仙境巅峰,距离真仙只差一步。可这一步,他已经停滞了太久。
十寰天域的最高境界不过是地仙,再往上,便需要触及更高层次的法则。而这些年来他尝试过无数次,始终找不到突破的契机。
也许突破的契机,就在这缕因果的另一端。
在那个人族少女身上。
月泷的手指微微一动。远在行州大陆的某处,时晚晚手腕上,那一撮被编织成环状的银白毛发闪过一瞬极淡的辉光,旋即归于沉寂。
他没有立刻动身。八千年都等了,不急在这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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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时空中,某座熙熙攘攘的仙城。
街道两侧店铺林立,各色法衣在人群中交织成流动的彩霞。
茶楼临街的二层窗口,一位身着青玉色广袖长袍的修士正端着茶杯,目光闲适地落在楼下那片人间烟火上。
他的面容平平无奇,放在人群里转眼就会被淹没,周身气息也收敛得如同凡人,没有半点灵力波动外泄。
可他坐在那里的姿态却很闲适松弛,脊背挺直如松,端着茶杯的手指修长而稳定,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时带着一种极从容的韵律。
那张平凡的脸上,有一双极温润的桃花眸。
此刻那双眼里映着楼下往来的人流,映着茶楼窗棂间漏下的天光,带着一种阅尽千帆后的淡然与通透。
活了八千多年,看过太多风起云涌,太多沧海桑田。
当年那个在九州大陆一剑斩六仙的绝世天骄,如今也不过是芸芸众生中一个坐在茶楼里喝茶的过客。
他将茶杯端到唇边,正欲抿一口,端着茶杯的手忽然顿在半空。
杯中碧绿的茶汤泛起一圈极细微的涟漪。
有一道从未见过的记忆,无声无息地融入了他的神魂,无数画面从识海深处翻涌上来。
他看见了主峰后山的平台上,他和那个少女对上了独属于故乡的暗号,两人又哭又笑,像两个在异乡漂泊了太久的游子终于找到了彼此。
抚仙阁的偏殿,时晚晚跪在他面前双手奉茶,银紫色的瞳孔里漾着泪光,诚挚的喊出一声“老师!”
他给她讲了三天的课,从上界修炼体系讲到炼丹炼器,从宗门礼仪讲到灵植培育,恨不得把毕生所学全塞进她脑子里。
然后时空法则的排斥降临,他转身去取茶壶,再回头时蒲团上已空无一人。
云川眨了眨眼,将那些画面尽数纳入眼底。
茶杯重新送到唇边,他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汤,唇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意从唇角蔓延到眼底,将那双浅棕色的桃花眸染得格外温润。
原来如此。
他这位大弟子,跨越了八千年的光阴,改变了因果。
那段记忆告诉他,时晚晚在八千年后翻遍了抚仙阁的藏书阁,没有找到任何关于祖师爷的记载。
不是语焉不详,是根本没有。
这意味着在原本的时间线里,他确实在第二场大劫中陨落了,连只言片语都没能留下。
可因为时晚晚的穿越,这段因果被改写了,如今的记忆与命运被替换成与时晚晚结下因果的时间线,他活了下来。
时晚晚来到八千年前,见到他后认出了他的身份,她带来的信息让他提前知道了有苏氏和回天教的威胁,让他在布下后手时有了更明确的方向。
他那原本必死的命运,因为这根跨越时空的因果丝线,被扭转了。
命运已被改变,他活了下来,离开了九州,一路走到今天。
云川将茶杯放回桌面,修长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张平凡的脸上浮起一抹与有荣焉的笑意。
“我这大弟子,倒是比我会折腾。”
他望向窗外那片熙熙攘攘的人流,目光越过那些陌生的面孔,越过仙城高耸的城墙,越过无尽的山川与天域,落在某个遥远得无法触及的方向。
“为师很期待与你重逢,时晚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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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仙阁,主峰后山。遮天蔽日的青灰色藤蔓覆盖了整座山顶,每一根藤条都粗如虬龙,树皮上刻满岁月的纹路。
藤蔓从山顶垂落,沿着崖壁向下蔓延,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清冽的草木清香。
青玄靠在最粗的那根主藤上,长发垂落在藤蔓粗糙的纹理间,青绿色的眼眸半阖着,正享受着午后穿过枝叶缝隙的细碎日光。
那张精致得不似真人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唇角微微弯着,带着几分惯常的闲适与淡然。
忽然,他的表情僵住了。
记忆凭空涌现。
他看见八千年前,主峰后山那片灵壤上,自己刚从种子化形成三岁孩童,赤着脚踩在青石板上。
时晚晚弯腰揉他的头顶,手指亲柔的抚摸着他的短发,触感温柔。
时皓蹲在他面前,伸手捏他的脸蛋,一边捏一边贱兮兮地笑,嘴里说着“叫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