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第四次大劫
时晚晚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
以前来时,她没有仔细打量过青玄。
或许是过去修为太低,再加上对方是抚仙阁的祭灵,她心怀敬畏之心,从不敢放肆地打量他。
每次在藏书阁角落里请教问题,她都是恭恭敬敬地站着,目光规规矩矩地落在玉简或书页上,偶尔抬眼也只是匆匆一瞥,从不敢盯着这位活了八千年的存在仔细瞧。
如今她已是刻道境修士,修为提升带来的不仅是灵力的增长,还有感知的敏锐和心境的沉淀。
再加上几天前揉过三岁青玄的头发,那个软软糯糯的小奶娃娃的形象,还刻在她脑海里,让她对眼前这位祭灵大人的敬畏中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时晚晚态度不自觉地随意了些,才敢这样仔细地端详他。
然而这一打量,时晚晚僵在原地。
一股极淡的、却无处不在的衰败气息,正从青玄体内散逸出来,像深秋最后一片枯叶从枝头脱落时发出的极轻极细的断裂声。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感知,可太初紫气与她融合后,带来的探查能力不会骗她。
青玄的面容依旧年轻俊美,皮肤白皙如瓷,五官精致得没有一丝皱纹。
岁月不曾在他脸上刻下痕迹,却在他的眼睛里留下了无法抹去的印记。
他青绿色的眼眸深处泛着枯黄的色泽,像深秋最后一片还没落下的叶子,边缘已经卷曲干裂。
不再是她记忆中那两枚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翡翠,不再清澈见底,不再水汪汪地映着晨光和远山。
她猛地抬头望向头顶那片遮天蔽日的仙藤。
那些曾经粗如虬龙、苍翠欲滴的藤蔓,此刻大部分枝干干燥而粗糙,树皮上布满深刻的裂纹,透着腐朽的气息。
藤蔓上的叶片稀疏泛黄,边缘卷曲焦枯,只有靠近主藤核心的部分还残留着几分青翠。
她催动太初紫气,将感知能力探入青玄体内,感知到的景象让她心脏骤然收紧——
他的生命能量在持续往外流逝。
像一只看不见底的沙漏,无论灌进去多少沙子,都在从底部的裂缝中无声无息地漏走。
那些流逝的生命力顺着藤蔓的根系渗入地下,沿着地脉蔓延至抚仙阁一百零八峰的每一个角落。
青玄的生命能量化作护山大阵的灵力脉络,化作峰峦间浓郁的灵气,化作草木生长的养分,无声无息地滋养着整座宗门。
明明几天前才刚见过三岁的青玄,再一转眼,青玄却已经垂垂老矣,油尽灯枯!
衰老不是一瞬间发生的,是一个持续的过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些细微的变化就发生在她眼前。
可她竟然到现在才察觉。
她怎么到现在才察觉?
时晚晚的胸腔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震惊、痛苦、愧疚、愤怒——这些情绪像无数只手同时攥住她的心脏,往不同的方向撕扯。
为什么人这一生,总是在失去与离别?
时叶村的父母,求学路上的伙伴,老师云川,前两天才分别的时皓,现在又是青玄。
每一个给过她温暖的人,都像指间流沙,她越是用力握紧,流失得越快。
为什么每一次她觉得终于有了归宿的时候,命运就要从她手里夺走点什么?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青玄!”
青玄正靠在主藤上。
他其实还在琢磨怎么面对时晚晚,毕竟那段突然多出来的记忆实在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活了几千年,被无数抚仙阁弟子当老祖宗供着,结果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是个奶娃娃时,被两个后辈又摸又捏,实在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时晚晚。
这要是让时晚晚提起来,他这张老脸往哪搁。
他甚至在考虑要不要假装闭关几天,等那丫头把这事忘了再出来。
时晚晚的一声呼唤,把他拉回神来。
他侧过头,便看见时晚晚站在几步之外,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表情,眼眶通红,嘴唇发抖,银紫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深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悲痛。
眼泪从她眼眶里无声滑落,顺着脸颊淌下来,仿佛一颗颗透明晶石滚落。
青玄心头一紧。
所有关于“尴尬”的念头瞬间烟消云散。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眉头微微蹙起,青绿眼眸里翻涌起担忧与心疼,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晚晚,发生了什么,被谁欺负了?”
时晚晚摇头,喉头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她脚步艰涩地走到青玄面前,仰头看着那双泛着枯黄色泽的眼眸,在离青玄不到一丈的地方停下。
回想起来到抚仙阁后,青玄一次次沉默的守护。
她每次去藏书阁参悟典籍,青玄的化身都坐在角落里安静地陪着,偶尔在她迷惘时三言两语切中要害;
她每次出去和青玄告别时,他就站在主峰山顶远远望着,唇角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每次历练归来去后山请安时,青玄总会耐心倾听她讲述一路见闻,目光温和得像春日暖阳。
从不多言,从不索取,这么好的青玄,温柔强大的青玄,守护了抚仙阁八千年的青玄。
怎么就要死了呢?
青玄看着面前这个哭得像个孩子的少女,胸腔里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在时晚晚的印象里,青玄永远是那副淡然从容的模样,语气平和,目光温润,像一潭深不见底却波澜不惊的古井。
可此刻这潭古井的水面,却被眼前后辈的眼泪打乱。
他轻叹一声,明白了时晚晚已经看到了他的身体状态。
青玄微微弯下腰,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轻轻落在她发顶,像八千年前她对他做过的那样。
“不要哭。”
他声音低缓,带着一种沉淀了数千年岁月才有的平和与包容。
时晚晚抬起泪眼,哽咽着问出那个她无论如何都想不通的问题。
她抓住青玄的袖口,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你的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燃道境的修士不是有万年寿命吗?你才八千岁,为什么就……”
青玄望着她那双蓄满泪水的银紫眼眸,沉默了片刻,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带着几分温柔的无奈。
他嗓音平静地开口,将一切娓娓道来。
青玄虽是燃道境修为,但本体和云川一样来自上界,根基也是在上界就已经定型。
灵明仙藤本就是生于灵气极为浓郁之地的物种,来到灵力贫瘠的下界行州后,就如同把生活在水里的鱼抛上了岸。
鱼离了水尚且能扑腾一阵,可终究无法适应在空气中呼吸。
因此上界才会将流放下界看做残酷的惩罚。
青玄定居在行州后,长期处在贫瘠的环境中,道体受到不可逆的损伤,经脉中的灵力运转日渐艰涩,连带着寿命也倒退。
再加上抚仙阁诞生后到现在,又经历了三次下界大劫。
每一次伪仙降临,都是他挡在最前面。
这八千年里,他守护了这座宗门无数次,经受过无数次劫难,在战斗中留下的旧伤层层叠叠,每一道都刻在神魂深处。
八千年岁月积累的损耗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其实六年前他就已经寿元枯竭了,若非时皓带回来回天露延续了他的生命,他早已陨落。
时晚晚的睫毛猛地一颤。
她想起刚入抚仙阁时,在藏经阁外听到的八卦——
祭灵以前受了重伤,恰逢外敌入侵,幸好石头师兄从秘境带回来回天露,治好了祭灵大人的伤,最终震慑了外敌,拯救了抚仙阁。
那时候她只当是一段传奇故事,听过便罢。
原来真相是这样。
六年前青玄不是受了重伤,而是寿元枯竭,即将陨落。
时皓带回来的回天露没有彻底治好他,只是将他的生命又延续了几年。
而如今,那几年也快用完了。
时晚晚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青玄看着她这副强忍泪水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落在风里几乎被吹散,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与释然。
他轻轻笑了,明明即将面对死亡的是他,可他反而笑着安慰时晚晚:
“不要这么难过。我又不是马上就会死,还能再活四年呢。”
可时晚晚丝毫没有被安慰到。
她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激烈碰撞,一个被她忽略了太久的念头终于浮出水面,像一根烧红的铁针刺入她的意识。
两千年一次的大劫。
她的老师云川,在八千年前那场大劫中连斩六仙,结束了大劫,建立了抚仙阁。
而后第两千年,第四千年,第六千年,青玄经历了三次大劫。
在如今是抚仙阁创建的第八千年,这意味着第四次大劫,就在眼前。
而这一次,青玄已经油尽灯枯,再也经不起任何战斗。
可偏偏抚仙阁一定会成为伪仙的目标。
因为它是云川创建的宗门,云川的仇人不少,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打击云川的机会。
抚仙阁是云川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痕迹,摧毁它就是摧毁云川的道统。
更何况,抚仙阁有世尊强者,有无数天资卓绝的弟子,本就是伪仙收割的目标。
而祭灵青玄作为灵明仙藤,作为世间独一无二的顶级灵根,他的灵体本身就是价值无量的宝物。
一个寿元将近、战力衰退的燃道境灵根,在那些贪婪的伪仙眼中,就是一块唾手可得的肥肉。
而她呢?
她刚刚突破刻道境,在年轻一辈中已算惊才绝艳,可面对燃道境的伪仙,连自保都勉强。
而一直守护着抚仙阁的青玄已经油尽灯枯,再也经不起任何战斗。
若再经历一场大战,别说四年,怕是连四个月都撑不过去。
时晚晚眼前仿佛又闪过时叶村覆灭的场景,这一次,她该怎么做,才能守住抚仙阁?
守住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