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生死同归
时晚晚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她低着头,攥紧了药碗,指节泛白。
老村长见她落泪,张了张嘴,却不知该怎么劝,最后只叹了口气,伸手在她发顶轻轻拍了一下。
“丫头,别哭。小皓这孩子,从小心思就重,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你能懂他,他比什么都高兴。”
时晚晚此刻迫切想见到时皓,心中涌现万千情绪,她要去找时皓,陪在他身边,告诉他,“我愿意!”
她擦了擦眼泪,问道:“皓哥哥现在在哪里?”
老村长笑起来:“就在隔壁歇着呢。那孩子伤得比你还重,这会儿……”
他笑着,眼底却浮起一层难以掩饰的沉重,话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
半晌,他才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枯瘦的手在膝盖上用力摩挲了两下,十指微微发颤。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自责:
“怪我们这些老家伙没用。救世的担子,怎么能让你们这些年轻孩子来扛呢。”
时晚晚连忙说道“村长爷爷,您别这么说。”
老村长摆了摆手,似乎是不想让她把安慰的话说完,便迈着沉重脚步离去。
时晚晚掀开兽皮被褥,正准备起身走出屋外,却有一声轰隆巨响,响彻天空。
天穹骤然暗了。
那暗淡来得毫无预兆,像有人往整片天空泼了一层浑水,日光被搅碎成灰蒙蒙的雾。
紧接着,一道威压从九天之上倾轧下来,无视山川阻隔,无视护村结界,像一座无形的巨碑砸进了九州每一寸土地。
时晚晚的脚步骤然定住。
肩头压下来的力量让她膝盖一弯,险些跪倒在地,混沌灵力自行涌出,在经脉中极速流转,才堪堪抵住那股铺天盖地的压迫。
银琅浑身的毛在刹那间炸开,从床尾弹起来,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下一刻,一道声音响彻天地。
那声音充满威严、霸道,阴冷的宏大声音,如同自九天之上垂落,无视距离与阻隔,轰然响彻在九州每一寸土地,每一个生灵的灵魂深处!
“罪人时皓!”
整座时木村都在这一声暴喝中震颤。
窗棂咯咯作响,屋顶的茅草簌簌而落,村口那株被雷劈过的古木上,残存的枝叶如雨般坠下。
“你屠戮仙人,罪无可恕!吾乃太古仙宗玄鸩,本次降临七仙之首!限你一个时辰内,前来时国皇都受死!”
“晚一个时辰,我便屠一城。无论修士凡人,妇孺老幼,鸡犬不留。时皓,本仙将用整个时国的血,来洗你的罪!”
“若你一日不至,我便屠百城。你大可以躲,大可以逃,且看这九州亿万生灵,够本仙杀多久!”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时晚晚的脸色已经白透了。
她猛地抬头,太初紫气从眉心疯狂涌出,穿透屋顶,穿透天穹,朝那道声音的源头探去。
感知所及之处,遥遥数万里外的天际,一道庞大到遮天蔽日的虚影正悬停在皇都上空。
那是一头通体漆黑的巨鸟,双翼展开足有百丈,每一片羽毛都是一道凝实到极致的暗色符文。
鸟首之上,七道暗金色的冠羽如利剑般竖起,冠羽尖端各缀着一枚跳动的道火,灼得周遭空间都在扭曲。
燃道境巅峰。
时晚晚的心沉到了谷底。
隔着数万里距离,仅凭太初紫气感知到的那点虚影,她体内灵力便已运转艰涩,像有无数细针扎入经脉。
这个层次的强者,远超她之前看到的伪仙,连青玄全盛时期都未必能轻易斩杀,何况是此刻的时皓。
她夺门而出。
隔壁的木门几乎在同一瞬间打开。
时皓从屋内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金白劲装,长发以银冠束得整整齐齐,腰间悬着弑仙剑。
他的脸色平静得不像话,像早已预料到这一刻会来。
四目相对。
时晚晚站在廊下,晨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烧红的炭。
“皓哥哥……”
她原以为见到了他,那些压在心底的话就会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来。可真正对上那双眼睛时,她什么都说不出了。
她看得懂他此刻的眼神,也看得出那道目光里沉淀着的重量。
时国国主的责任,对无辜子民的愧疚,明知前方是死局仍要前往的孤勇,还有一分极淡极淡的、被她捕捉到的不舍。
“皓哥哥——”
时晚晚看着那双眼睛,忽然就不想劝了。
因为她知道,时皓不会不去。
他将时国子民当作自己的责任,将守护弱小当作刻在骨血里的道义。
若他今天为了苟活而避战,那他就不是时皓了。
“是太古仙宗的人。”时皓先开了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当年我在秘境里,与这个势力一同争夺过机缘,他们皆不敌我。”
“我原本想着做人留一线,不宜结下死仇,便没要他们性命,只给他们打了一顿,没想到太始仙宗却不依不饶。”
说到这里他眉头一皱:
“太古仙宗和我得罪过的回天教有些渊源,玄鸩这次下界,是专程冲我来的。”
时晚晚听得一怔:“你到底得罪过多少人?”
时皓的笑容里罕见地浮起一丝尴尬,挠了挠后脑勺:
“没数过。没有万儿八千,也有几百吧。”
时晚晚:“……”
又是他得罪过的势力。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个有些荒诞的念头,秦族,回天教,太古仙宗,时晚晚目前听说过的大势力,时皓简直惹了个遍。
这分明是男频小说里的龙傲天待遇,走到哪儿都有人上赶着送人头。
可放在现实中,这一点也不好笑。
“晚晚。”
时皓忽然收敛了所有神色,郑重地看着她,
“这次和上次不一样。玄鸩是冲我来的,与抚仙阁无关,与时木村无关。你没有必要跟着我去。”
时晚晚望着他,银紫色的瞳孔里映着天光,也映着他的脸。
“时皓。”
她连名带姓地叫他,也带着郑重之色,“你觉得我会一个人留在这里,等你死了,见你最后一面都见不到,连你的尸体都带不回来吗?”
时皓的眼中水光闪烁。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去了。”
时晚晚朝他走近一步。
她的眼眶在发热,泪意从胸腔里往上涌,又被她生生压住。她抬起眼,目光像一柄抵在他喉咙上的剑,柔韧而锋利。
时皓无声,最终只露出一个微笑。
那笑容从唇角漫到眼底,释然而温和,像终于放下了一件背负了太久的东西。
他不再劝她,不再用那些伤人的话逼她离开,不再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
他朝她伸出了手。
时晚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去擦,只是抬起手,将那冰凉微颤的手,放进他的掌心。
他轻轻合拢十指,将她的手整个裹住。
什么都没说,一切尽在不言中。
温热的掌温透过皮肤渗进来,像一股极细极韧的力量,从那一小片接触的地方蔓延至四肢百骸,将她胸腔里所有翻涌的恐惧与不安都压了下去。
“我会陪你走到最后。”
时晚晚轻声说。
“我也会。”
时皓看着她,眼底满是安宁,仿佛不是要去赴死,而是踏向幸福的旅途。
“晚晚,你俩别磨叽了!”
一道雌雄莫辨的声音从廊柱后传来。
银琅不知何时已从屋里钻出来,银白色的身躯已化作猛虎大小,四爪踏在青石板上,翅根处雷光隐隐流转。
仙灵之雨的洗礼,让它的修为突破到了刻道境一层,空间法则的感悟也精进了不止一筹。
“本神兽现在能带着你们穿梭空间,撕裂虚空,保证你们一个时辰内,到达时国皇都!”
“银琅,你留下。”
时晚晚伸手按住它的额顶,“若我……若有意外,你就回十万大山去。”
银琅偏开头,前爪狠狠拍在地面上,碎石飞溅。
它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吼,眼睛气的发红。
“我不。”
银琅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几分颤抖,“我是你的家人,是你的伙伴。你休想甩开我,我们要生死同归!”
时晚晚看着它,眼眶滚烫。
“好。生死同归!”
时晚晚的视线忽然模糊了一下。她咬住下唇,将那股酸楚生生压回去,翻身跃上银琅的后背。
时皓落在她身后,握住了她的手。
银琅四爪蹬地,狂风骤起。它展开双翼,冲入翻涌的云层,朝北方飞去。
身后,时木村口。
老村长带着全村老小,望着天穹上那两道越来越小的身影。没有人说话,只有风从村口灌进来,吹动了老人们花白的头发。
一个稚童被母亲牵着手,仰着脸问:“爷爷,姐姐和哥哥还会回来吗?”
老村长没有回答。他颤巍巍地弯下腰,朝着那两道消失在天际的身影,深深拜了下去。
身后,一片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全村人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天穹阴沉,风声呜咽。
银琅穿越云层,如一道银白的利箭刺向北方。
前方,一道百丈长的黑色虚影正悬停在天地之间,七道暗金冠羽上的道火缓缓跳动着,仿佛即将坠落人间的黑色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