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玄鸠
一个时辰前,玄鸩降临时国皇都。
他从天穹裂缝中踏出,玄色大氅被高空罡风吹得猎猎翻卷,像一面遮蔽天光的丧幡。
五六十岁模样的老人,面容枯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如两口枯井,暗金色的竖瞳在井底缓缓转动,透着非人的漠然。
七道暗金冠羽竖立在灰白长发之间,每一根都如出鞘的短剑,剑尖各缀一朵跳动的黑色道火。
他俯视着脚下那座绵延数百里的古城,像审视一窝被扣在陶罐下的蝼蚁。
随后他取出了一件法器。
那东西从他袖中飞出时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漆黑,形如一只倒扣的钟,表面刻满细密的暗红色符文。
迎风见长,不过数息便化作一道遮天蔽日的黑幕,自天穹垂落,将整座皇都连同方圆百里之地笼在其中。
黑幕落下的瞬间,皇都内外的一切声响都像被闷进了水里。
城门外的修士最先察觉异变,有人御剑而起试图闯出,剑光撞在黑幕上,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整个人便被弹回地面,口吐鲜血。
城防大阵自行启动,千万道符文从城墙上亮起,可那光亮还未升到高处,便被黑幕中渗出的暗色吞噬,像把火把浸入了深潭。
黑色火焰从黑幕内侧涌出,一团一团,悬停在皇都上方百丈处。
每团火焰中伸出一条灰黑色虚线,延伸向高空中,只见玄鸠手中悬浮着一枚黑色羽翼,羽翼尾部正在燃烧,边缘透着一点焦黑。
只等一个时辰后,这片连接着无数团黑焰的羽毛,就会燃烧殆尽,届时所有火焰就会倾泻而下。
玄鸩在高处盘膝坐下,闭上了眼。
他在等。
玄鸩是太始仙宗少宗主的侍奉者,也是神禽玄鸟一族的后裔。
血脉里流淌的高傲让他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慢,却唯独愿意为了天资绝世的少宗主低下头颅,数千年来对仙宗忠心不二。
此次下界,是奉了少宗主的命令,专程来取时皓的命。
六年前,上界察觉九州秘境中出现了上古鲲鹏传承的痕迹,消息传到太始仙宗时,少宗主当即派人下界夺宝。
在玄鸩看来,那鲲鹏秘术与原始灵晶,理应是少宗主的囊中之物。
鲲鹏乃太古神禽,玄鸟一族虽不如其尊贵,却也算同源,若少宗主得了这份传承,仙宗在十寰天域的地位将再进一步。
谁料想,秘境之中杀出个下界野修。
那叫时皓的少年不过十三岁的年纪,仗着在下界有法则压制、上界修士修为受限,竟从仙宗弟子手中夺走鲲鹏传承,还将其余争夺者尽数打伤。
若只如此也就罢了。
可那小子得手之后偏生不肯闷声发大财,反而把仙宗派去的弟子好一顿奚落嘲讽。
什么“仙宗大教也不过如此”、“回去告诉你们主子,这机缘我时皓要了”之类的话,传回仙宗时,少宗主当场捏碎了手中玉盏。
而后下界又开了几处不错的机缘,仙宗几次派人前往,次次撞上时皓。
那小子像生了天眼,专挑仙宗弟子下手,抢完机缘还要动手教训人,每回都把仙宗弟子打得鼻青脸肿,再丢下一句轻飘飘的“下次别让我再看见你们”,然后扬长而去。
太始仙宗的威严,因为这个下界散修,被撕得粉碎。
少宗主的怒火最终化作了那道死令。
玄鸩领命而来,却并未急着出手。
他是谨慎的性子,数千年为仆的经验教会他一件事,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此次降临九州的七名燃道境修士中,有好几人与时皓有宿怨。
他只要等着,等那些人先动手,等时皓被耗去底牌,再出手一击毙命。
于是他隐身暗处,看着时皓与第一名伪仙在皇都上空血战。
他原以为燃道境中期对列法境七层的碾压会像车轮碾过虫豸一样干脆,却没想到那少年竟在绝境中吞服丹药,临阵突破人极境,以皇气加身,反将那名燃道境修士斩杀。
玄鸩眯起了眼。
那场战斗让他摸清了时皓的部分底牌,却也让他心生忌惮。
此后三位燃道境修士循着时皓的踪迹追去,一个接一个,如石头打水漂,连个水花都不曾泛起来。
他心想,这时晧实在太过邪门,往届九州秘境开放,燃道境修士下界收割无往不利。
然而近几次收割却都有来无回,尤其是几个接了斩杀时晧任务的修士,一个接一个,跟石头打水漂一样,都沉到水底,连个水花都不响。
至此,除了他之外的燃道境修士都没了音信,大概是都死了。
玄鸩搜寻了三天三夜,时皓却像一滴水汇入了大江,遍寻不着。
他没有耐心再自己慢慢找了,九州秘境的开放时间已所剩无几,燃道境修士无法在此界久留。
若他空手而归,少宗主的怒火足以将他焚烧殆尽。
所以他想到了这个法子。
时皓如今是时国的新任时皇,他会不会愿意为了这些与他无关的凡人,而甘愿赴死呢?
玄鸩不信这世上有哪个修士会为了不相干的凡人甘愿赴死。
换作他自己,绝对不会。
若时皓不来,他便屠了整个时国。若时皓来了,那更好。
他正思量间,皇都外城忽然传来了喧哗声。
黑幕之内,大街小巷挤满了人。
往日繁华的皇都此刻像被按住了喉咙,连小贩的叫卖声都听不见了。
人们仰头望着天穹上那些跳动的黑色火焰,恐惧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一个六七岁的女童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藏在临街一间米铺的门板后面。女童仰起小脸,扯着母亲的袖口问:
“娘,为什么大家都不动了?我们在这里等什么?”
那母亲脸色煞白如纸,嘴唇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她死死咬着下唇,牙关打颤,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仙人……仙人要降罚了。我们在等时皇来救。”
女童不解,乌亮的眼睛里盛满困惑:“我们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要杀我们?”
母亲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她把女儿的头按进怀里,泪如雨下:
“我们没做错什么。囡囡没做错什么。谁都没做错。”
周围的百姓听见了,纷纷红了眼眶。有人在低声啜泣,有人瘫坐在地,有人双手合十朝天上哭求。
是啊,他们做错了什么呢?他们一辈子在皇都里种地、做工、养家糊口,连修炼是什么都未必弄得清楚。
仙人两个字对他们而言,原本只是庙里泥塑身上那层金漆,如今却变成了头顶那一片足以将他们统统烧成灰烬的黑色火焰。
人群的哭声越来越大,如潮水般朝皇都上空翻涌。
“什么狗屁仙人!哪有杀人如麻、残害众生的仙人!”
一个年轻的货郎从人群中冲出来,通红着眼,朝天上那团暗色嘶吼,
“你分明就是恶魔!恶魔!”
“求求仙人饶命啊!”
另一个老汉扑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一下又一下,磕得鲜血淋漓,嗓子都嘶了,
“饶命啊仙人!我家里还有八十老娘,还有刚出生的孙儿——”
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混成一片,隔着黑幕源源不断地灌入玄鸩耳中。
他听得心烦,又听那几声骂语,暗金色的竖瞳便骤然冷了下来。
“聒噪。”
他抬起右手,随意一挥。
一片黑色火焰如暴雨般倾泻而下,覆盖了皇城外围十里之地。
只一瞬,那些哭声、喊声、咒骂声,全部消失了。
火焰过处,房屋、树木、青石板、连同石缝里的野草,统统化作了焦黑的碎末。
尸横遍野,炭化的躯干保持着各种各样的姿势。
母亲弓身护着孩子,老人跪着保持着磕头的姿态,货郎仰天怒吼的嘴还在张着,可喉咙里再也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整片外城,像被人用墨汁在画卷上横抹了一笔,再无声响,只剩下一片死寂。
然而死寂只持续了不到三息。
其他方向的百姓望见了外城的惨状,顿时炸裂开来。
无数道尖叫声同时冲天而起,有人当场疯了,有人拖家带口朝黑幕撞去,撞得头破血流也不回头,还有几个修士眼眶欲裂,祭出法器朝玄鸩飞来,要与这恶魔同归于尽。
“还想死?”
玄鸩冷哼一声,眼中杀意森然,“既然想死,本仙便成全你们!”
他抬起手掌,暗色道火在掌心急速凝聚,黑色火焰铺天盖地展开,像一头张开了翅膀的远古凶禽。
那些冲上来的修士还未靠近他十丈之内,皮肤便已开始寸寸焦黑,血肉在高温中急速蒸发。
“住手!”
一声厉喝从远方天际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