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回天术
接下来的十天,时晚晚在锻脉境层到处转悠。
太虚榜藏得千奇百怪。有的刻在枯叶背面,有的浮在水底的卵石上,有的悬在屋檐下的蛛网之间。
她翻过三座山,蹚过两条河,在一棵千年古松的树洞里找到一块,又在某座废弃祠堂的香炉底下摸到一块。
几乎能上的榜,她都上了。
臂力榜,剑气榜,速度榜,灵力属性榜,悟性榜,破阵榜,身法榜,神识强度榜,甚至还有炼丹、制符、布阵这些副业的榜单。
能挑战的都挑战了,拿不了第一的,比如炼丹,她压根没碰过,就老老实实排在榜尾。
奇葩榜也不少。
比如“嘴巴柔软榜”“头发光泽柔顺榜”“声音磁性榜”“手指柔软榜”...
她起初觉得荒唐,可看见奖励里有灵晶、有灵术、有法则感悟,便咬着牙全上了。
嘴巴柔软榜要对着秘境之灵念一段绕口令,她念完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头发光泽柔顺榜更离谱,要站在一面镜子前让秘境之灵从头到脚扫描一遍,她站了一炷香的工夫,浑身不自在。
偏偏有些她上榜了,有些没上榜,不过再看见类似的榜时,她还是不放过。
因为奖励是真香。
那些灵晶里蕴含的修炼感悟,每一枚都不辜负她一番努力。
领完奖励后,时晚晚站在榜单前,看着榜首那行“紫霄”,沉默了很久。
虽然奖励不错,但这几个榜,她打算烂在肚子里,这辈子不会告诉任何人。
第十一天,她去了藏虚境层。
那里的世界比锻脉境层辽阔得多。天空不再是均匀的淡青色,有了云,有了风,有了昼夜交替。大地也不再是平整的石板,有山峦起伏,有河流蜿蜒,有草木葱茏。
太虚榜少了很多。
没有那些千奇百怪的奇葩榜,只剩最核心的那些——战力榜、修为榜、法则榜、剑道榜……每一张太虚榜都立在显眼的地方,高大厚重,散发着淡淡的光晕。
奖励的品质也高了一个档次。不再是灵石灵晶灵力,而是实实在在的灵术秘法、道则灵晶。
那些灵术的品阶,放在外面足以让藏虚境修士抢破头。时晚晚一一收好,打算回去之后再慢慢参悟。
一个月后,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从秘境中推了出去。
意识回归肉身的瞬间,时晚晚睁开眼。主峰广场上,那些盘膝而坐的弟子们纷纷醒来,有的伸懒腰,有的活动筋骨,有的迫不及待和同伴交流收获。
张恒从旁边探过头来:“师妹,收获如何?”
“还行。”时晚晚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突破到五层了。”
张恒沉默片刻,默默把头缩了回去。
时晚晚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那股比一个月前浑厚了不少的灵力。
五个紫府光环在丹田深处缓缓旋转,吞吐着混沌之气。
太虚秘境修炼确实事半功倍,那些榜单奖励的灵晶和道韵感悟,直接融入了她的紫府,让修为像被春风催生的草木,蹭蹭往上长。
可她心里却觉得那不是什么好事,那些奖励来得太容易了。
不需要战斗,不需要磨砺,只需要找到榜单、完成挑战,秘境之灵就会把感悟灌入她的神识。
像把食物嚼碎了喂进嘴里,不用费牙,可吃进去的东西,终究不是自己挣来的。
“这种机缘,一年一次就够了。”她对张恒说。
张恒愣住:“为什么?”
时晚晚想了想。“醍醐灌顶终究是外力。根基不稳,走不远。”
张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人群渐渐散去。时晚晚正准备离开,一道声音忽然在脑中响起。
“晚晚,留步。”
那声音清润,像山涧的溪水淌过青石。时晚晚脚步顿住,循声望去。
青玄站在广场边缘,青灰色的长袍在风里轻轻飘动,那双青绿色的眼眸正望着她。
“来清虚殿一趟。我有事与你说。”
时晚晚怔了一瞬,随即点头。青玄的身影化作点点绿色光粒,消散在风中。
“师妹?”张恒见她不说话,“怎么了?”
“我有点事,你们先走吧。”
张恒点点头,和姜宁、穆清河一起离开了。赵灵犀远远冲她挥了挥手,也跟着夏雨晴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广场上空荡荡的。时晚晚深吸一口气,朝主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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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峰清虚殿,殿门敞开着。
时晚晚跨过门槛时,掌教正坐在紫檀木椅上,手里依旧拿着那卷竹简,像她第一次来时那样。
只是今日他脸上没了那日初见时的温和笑意,眉宇间多了几分凝重,脸上多了些愁苦之色。
时晚晚心中疑惑,却没有多想。
毕竟能让一个人极境的世尊愁闷的事,她一个小小的藏虚境修士,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也无法解决。
“弟子时晚晚,见过阁主。”
阁主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双眼睛依旧温和,像长辈看晚辈,带着几分慈爱。
“起来吧。”
时晚晚直起身。
阁主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去年入门时刚突破藏虚境一层,如今已是藏虚境五层,五个紫府。进境很快。”
时晚晚垂下眼帘:“弟子侥幸。”
“不是侥幸。”
阁主摇头,“你天资本就好,又肯下苦功。这半年,你的课业是所有新弟子中最出色的。灵术课跳级,剑修课自成一派,符箓、阵法、医术这些副课,也没有一门落下。”
他顿了顿。
“雨晴常和我说起你。说你悟性好,说你肯钻研,说你从不浪费一刻时间。”
时晚晚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发烫。
阁主看着她那副模样,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站起身,朝殿后走去。
“跟我来去见祭灵。”
时晚晚愣了一下。祭灵?她不是已经见过了吗?
掌教似乎看穿了她的疑惑,唇角微微弯起:“你平日见到的,是他的化身。”
他走出殿门,朝后山走去。时晚晚连忙跟上。
穿过清虚殿的后门,是一条青石铺就的小径。小径两侧种满了翠竹,风过时沙沙作响,竹叶上的露珠偶尔滴落,砸在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走了约一盏茶的工夫,竹林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
时晚晚的脚步,猛然顿住了。
那是藤。
一株她从未见过的、庞大到难以想象的藤蔓。
它从主峰之巅拔地而起,主干粗壮得需要数十人合抱,通体呈青翠色,表面流转着淡淡的荧光。
无数藤蔓从主干分出,向四面八方延伸,有的攀附在周围的山峰上,有的垂落谷底,有的探入云层。
藤蔓上挂满了叶片,每一片都有床铺大小,在风中轻轻摇曳。叶片之间,点缀着星星点点的淡紫色花朵,花瓣薄如蝉翼,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最震撼的不是它的庞大,而是它的气息。
那些藤蔓上流转的荧光,每一缕都蕴含着让她灵魂战栗的伟力。那力量磅礴如海,深邃如渊,却温和如水,没有半分压迫。
它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株生长了万年的古树,见过沧海桑田,见过星辰陨落,却依旧沉默地守护着这片土地。
更远处,透过那些枝叶的缝隙,时晚晚看见了整个抚仙阁。
那些错落的山峰,那些掩映在林木间的楼阁殿宇,那些蜿蜒的山道和潺潺的溪流——全都被一层淡青色的光罩笼罩着。
光罩从藤蔓的顶端倾泻而下,像一口倒扣的巨碗,将方圆千里的山脉护在其中。
光罩上符文流转,每一次明灭都吞吐着天地灵气。那些灵气顺着光罩的纹路汇聚、流转,最终汇入藤蔓的主干,再从主干输送到每一条枝蔓、每一片叶子。
守护。
整座抚仙阁,都在它的守护之下。
时晚晚仰头望着那株遮天蔽日的藤蔓,久久说不出话。
那股气息——
太强了。
强到她站在这里,像站在大海边上,面对无边无际的汪洋。她感知不到它的深浅,感知不到它的边界,只能感觉到那股浩瀚的、温和的、却不可撼动的力量。
掌教站在她身边,也仰头望着那株藤蔓,没有说话。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照出眼角细密的纹路。
时晚晚到这里后并没多久,那株藤蔓动了。
主干上,无数细小的光点开始汇聚。那些光点从每一条枝蔓、每一片叶子上飘起,像萤火虫般在空中飞舞,旋转,凝聚。
它们汇聚成一道人形的轮廓。
光点散去时,青玄站在他们面前。
他还是那副模样。
青灰色的长袍,衣摆和袖口缀着藤叶形状的流苏。长发披散,垂至腰际,在风里轻轻飘动。
那双青绿色的眼眸像最纯粹的绿宝石,倒映着从叶隙间漏下来的天光。
可时晚晚知道,这不是她平时在藏书阁见到的那道化身。
这是真正的祭灵。
那些从藤蔓上飘落的光点,那些融入虚空的符文,那股笼罩整座抚仙阁的浩瀚力量——都从他身上流淌出来。
青玄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
“来了。”
时晚晚回过神来,连忙行礼:“弟子时晚晚,见过祭灵大人。”
青玄摇了摇头。“说过多少次了,叫青玄就好。”
时晚晚张了张嘴,还是没敢直呼其名。“青玄前辈。”
青玄也不勉强,转身朝藤蔓的方向走了几步。
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的背影修长,站在那株遮天蔽日的藤蔓前,像一棵树下立着另一棵树。
时晚晚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藏书阁遇见他的情景。
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个修为高深的前辈,温柔,强大,知识渊博。此刻才知道,她看见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青玄开口,声音很轻,“你从抚仙诀里,看见了什么?”
时晚晚心里一动。
她没有隐瞒。
“时间法则。”
青玄点了点头,并不意外。
“抚仙阁八千年来,从抚仙诀中窥见时间法则的,你是第三个。”
时晚晚怔住。第三个?前两个是谁?
青玄没有解释。他抬起手,掌心向上。翠绿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在两人之间凝聚成一道小小的符文。
那符文只有巴掌大,结构却复杂到令人目眩。无数细密的线条交织缠绕,每一根都在流动,都在呼吸,都在与天地间某种最本源的法则共鸣。
时晚晚盯着那道符文,太初紫气悄然探出。紫色的光芒在眼底流转,那道符文在她感知中被层层剥开,露出内部的纹路——时间的纹路。
不是她在抚仙诀里触碰到的那些碎片。那些碎片只是尘埃,而这——是整个宇宙。
“这是抚仙阁真正的镇宗灵术——回天术。”青玄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林。
“斗转星移,回天有力。”
“抚仙诀是根据回天术改编的。”青玄继续说:
“那部基础功法里藏着的,是回天术最浅层的法则碎片。”
时晚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在藏书阁那日,从《抚仙诀》中窥见的那一缕法则碎片。
原来那不是错觉。
原来《抚仙诀》真的是从回天术中改编而来的。
她看着那枚悬在面前的灵晶,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可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时晚晚很快冷静下来。天上不会掉馅饼。她在修真界摸爬滚打这些年,明白一个道理——越是珍贵的东西,代价越大。
“需要我做什么?”
青玄看着她,那双青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需要你做什么。你只需要做自己,就够了。”
时晚晚愣住。
阁主走上前来,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只手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温度。
“孩子,”
他开口,声音温和,像长辈在叮嘱晚辈:
“你无需有压力,也无需觉得负担什么。我们只是希望抚仙阁的每一个弟子都能变强,希望抚仙阁能够走得更远。”
“抚仙阁立派八千年,每隔一段时间,总会有几个弟子天赋出众,被授予回天术。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时晚晚站在那里,看着阁主那张带着几分愁苦却依旧温和的脸,看着青玄那双倒映着月光的眼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滚烫的东西。
那枚灵晶依旧悬在她面前,翠绿色的光芒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伸手,接过了那枚灵晶。
触到掌心的瞬间,一股温润的灵力从晶中涌出,顺着经脉流入体内。那灵力温和如水,没有半分侵略性,却让她整个人的神魂都清明了几分。
“此术极难参悟。”青玄的声音响起,“抚仙阁八千年,能修成回天术的弟子,不过一掌之数。”
他看着她,那双青绿色的眼眸里带着几分认真。
“此术涉及时间法则。需要极高的悟性,还需要特殊道体。普通修士修习,轻则走火入魔,重则道基崩毁。你的体质特殊,或许能成。”
时晚晚心中一紧。
特殊道体。
他们发现了什么?
青玄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张,温声道:“不必担忧。我无法探查你体内的具体情形,只是推测。你的修炼速度极快,根基扎实得不像人族修士,且肉身力量远超同阶。这些都指向一个结论——你身负特殊道体。”
时晚晚悄悄松了口气。
归元珠的遮掩天机之能,果然连燃道境的祭灵也无法穿透。
青玄负手而立,望着远处那片群山。
“回天术的核心,是修复本源级损伤,有限度地逆转自身状态。它涉及时间法则,极难参悟,也极难施展。”
他顿了顿。
“但它有代价。”
“每一次使用,都会消耗大量精血或寿元。无法突破因果律,若是被斩灭元神、抹除真灵,也无力回天。
无法过度使用,每次使用都会积累法则反噬,轻则道基崩毁,重则形神俱灭。”
他转过身,看着时晚晚。
“学会了它,相当于多了一条命。只要元神不灭,就能重活一次。但这条命,是用你自己的命换的。”
时晚晚听着这些话,心里想的却不是这些。
时晚晚听着这些话,心里却越发清明。
有代价,才合理。
天地之间,没有什么是免费的。那些看似不劳而获的东西,往往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可这门灵术的价值,远远不止“疗伤”二字。
它涉及时间法则。
那是三千大道中排名前三的存在,是她混沌创世道中缺失的最关键的一块拼图。
时晚晚握紧那枚灵晶,朝青玄深深行了一礼。
“弟子明白。”
她朝青玄行了一礼后,又朝崖边的阁主行了一礼。
“多谢阁主,多谢祭灵大人。”
阁主转过身,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慈爱。
“去吧。好好参悟。有什么不懂的,来问我,或者问青玄,都可以。”
时晚晚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
回头。
青玄还站在那里,青灰色的长袍在风里轻轻飘动。那些藤叶形状的流苏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碎钻撒在衣摆上。
“青玄前辈。”她开口。
青玄看向她。
时晚晚站在那里,面对着那片遮天蔽日的绿荫,声音很轻。
“三年前……你受的伤,现在好了吗?”